四张五行遁形符,两千里距离。
李垂云自五色光华中现身,身形在半空微晃了一下。颅骨内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跳动,带起一阵细密的钝痛。他猛地甩了甩头,才将那股不适强行压了下去,目光仍快速扫过四周翻涌的浪头与低垂的云层,确认那道正在追踪他的气息尚未出现在感知范围内。
看这情形,若真一次性强撑二十张,即便硬扛下来,状态怕也保不住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
神念一动,袖中早已备好的符箓鱼贯而出,沿他身形排列开来,在周身各处方位迅速布下十数座五色的五行连环符箓阵。符箓在半空逐张展开,快速编织成网,极速将这处他刚刚占据的区域封锁起来。
他掐动法诀,这些阵法在同一瞬间齐齐发动,灵光飞速亮起。最后一层符箓激活之后,他脚下微移,退入阵法中心,目光却仍落在远处空荡荡的海面上。
小人低声点评,声音自玉佩中传来,“小子,你是打算消耗他的灵力?恐怕行不通。这玩意的灵力虽只有金丹后期水准,可元婴后期的神识强度不是闹着玩的,它能轻易看穿你的弱点——”话音在尾端微微压低,像特意给他留出反应的余地。
话还未说完,那人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海浪之中。身形像从翻涌的浪头里直接浮现出来,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扰动水汽,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李垂云方才未曾察觉。目光落在周围缓缓流转的五色光幕上,既没急于进攻,也未被符阵镇住,更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层阵法究竟值不值得他多看几眼。
他没直接动手,只安静立着。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知晓的事,“你是不是见过本座?或者再说明白些——你是不是见过本座的那具分身?”
李垂云没有说话。嘴唇微微抿着,目光仍锁在来人身上,面上不露半分异色。可胸腔里那颗心,还是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那阵跳动短暂加速,随即又被他强压回原本的节奏。
来人又开口了,“只要你告诉本座,那具分身去了哪里,本座未必不能放你一马。”
声音刻意放得极缓,引导人沿着它想要的方向不自觉地望进去。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准称量,恰好落在听者最容易接住的地方。不刺耳,不急促,只平稳而持续地向前延伸,仿佛正用这些语句的节奏,一点点填补他思绪中的空隙。
听闻此言,李垂云几乎就要顺着那语气开口。他几乎已经感觉到那些字眼已堆到他喉咙边缘,只差半分便会脱口而出。但最后一刻——脑中一股清凉感走过,硬生生将那念头压了回去。经脉中灵力流转骤然加重,将倾斜的判断重新撑直。
他这才恍然发觉——原来神识强大到一定地步,对敌之中还有这等妙用,自己方才差一点就中招了。
眼见李垂云始终没有开口,非但没开口,还抵住了自己神识的倾轧,来人便没再继续追问。语气中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像已完成那层试探。他微微点头,“不想说?那便等本座拿住你,再行搜魂。”
说着,他抬手一挥。动作并不急迫。一道光华自袖中飞出,精准落在李垂云刚布好的五色光壁之上。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轰响,裂纹沿冲击点朝四周急速蔓延,转眼便覆盖了大半壁障。
他正要再补一击,目光却在那层迅速恢复的光壁表面顿了一下——“咦?”竟是有些意外。
那道光华打在五色光壁上,瞬间轰出无数裂纹。可那些裂纹虽密,却始终没有彻底穿透屏障。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那些碎裂处正被新生的光层以极快的速度修补——裂纹缩小、变浅、被覆盖,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那些裂开的部分重新缝合。
来人随即点了点头,“五行相生——这阵法布置得不错。只可惜根基太浅,仅凭符箓之力,终究是空中楼阁,看着华丽,实则并不中用。”语气仍是从容。
小人的骂声几乎要冲出来,却还是生生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低声提醒,“小子,小心。这老东西要借海中之力增强攻势了。”
下一刻,来人再度出手。新的光华看起来与方才没有太大差别,形态、速度、落点几乎一致。但李垂云看得分明——光芒表面正裹着一层蒙蒙水蓝,像是刚从海中抽起的水雾,沿边缘不断翻涌。那层蓝光并不明亮,却透着一股被持续灌注的厚重感。
裹着蒙蒙水蓝的光华落在五色光壁之上。五色流转再度亮起,试图以自身的节奏修复那些极速扩大的裂口——可那修复尚未完全展开,便被那层水蓝从中间贯穿。那些正在汇聚的光丝在触及蓝光的瞬间,像被什么力量死死压住,既不退也不进,只在原地明灭几番,便开始逐段消散。
五色光壁在这一瞬彻底碎裂,流动的光片从屏障表面剥落,朝四面散开,蓝光势不可挡地穿透了那层曾被反复叠加的屏障,继续朝他的位置涌来,裹着那层正在缓慢消融的水蓝,以不容回避的势头推向他的落脚点。
只是,李垂云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就在那裹着水蓝光华出手的瞬间,他似乎就已经知晓了结果,又是五张五行遁形符在袖中被激发。五色光华重新铺满体表,将他的身形从蓝光前头直接抽离,推向两千五百里之外。
李垂云的身形再度浮现。猛地甩了甩头,眉头皱紧,颅骨内侧的跳动感愈发强烈,视线在重新聚焦的刹那微微偏移。身形在新出现的海面上方短暂一晃,重新稳住后,迅速伸手布下更多的五行连环符箓阵。这一次他顾不上让每张符箓都精确落位,便已催动灵力。
不过几个呼吸,对方便再度追至。身形依旧无声无息地出现,如从未离开过他的范围。这一次,对方毫不犹豫地出手,那裹着蒙蒙蓝光的光华落得更快,像已无需再调整,只需依照先前校准好的节奏,直接出手便是。
没有丝毫意外,这一次符箓阵法直接告破。有些灵光甚至来不及完全展开,便被蓝光从中间贯穿,朝四面散落。李垂云在阵法破碎的同一瞬间,再次激发五行遁形符,自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正飞速消散的五色光痕。
如是再三。
每一次在新位置站稳后,他都迅速布下新的符阵,再在那身影追至之前以遁形符离开。动作节奏逐渐趋于一致,仿佛正以自己的方式,将对方的反应纳入某种可控的节奏之中,在这条已反复走过的路径上持续前进。
小人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自玉佩中弹出,带着被这场循环逼出的急切,“你若打算用这法子耗干那东西的灵力,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这老小子该是元婴巅峰的人物,已摸到化神门槛,能引动那么一丝天地元气了。他出手的灵力消耗远比你想象中小。照你这么干,就算把你的符箓全耗光,也耗不干他的。”语气中透着已反复确认过的笃定,似在告诉他,这条路走不通。
李垂云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可他还是继续着这个套路。符箓不断取出、放置、激活、遁走——
虽然他将五行遁形符的张数分散了开,可时间一长,李垂云的神识消耗仍变得极大。脑袋开始胀痛,眼前也时不时发花,那些正在布下的符箓间距,在他眼中已不再像最初那般精准。
再一次从五色光华中现出身形,李垂云整个人摇摇晃晃,差点一头栽入海中。身体在空中连晃数下才勉强稳住,脚下翻涌的浪头在视野中不断起伏。但他仍强撑着,在第一时间挥手打出五行连环符箓阵。符箓自手中飞出,朝四周散落。
只是不知是否因脑中已不清醒,这次布下的阵法数量明显少了,甚至有那么一道还差了好几丈。
布置完这一切,他立在原处,闭上了眼睛。身形仍在微微摇晃,体表缓缓流转的灵光明灭不定,仿佛也在回应着他逐渐下滑的掌控力。
来人下一刻便出现了。他的目光落向李垂云时,微微一顿——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身形晃动,像是已用尽了最后一点支撑。
随后他抬眼扫向四周,那些布置在侧的符阵稀稀落落,其中一张甚至飘在头顶不远处,偏离预定位置数丈有余;另几张偏得更远,像旧布般被风和水汽推得微微抖动,却始终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聚拢在一处。他收回目光,心中便有了数。
一抬手,便要再度破阵。光华在掌中重新凝聚,不需再做任何调整,只要放出,沿那条反复确认过的路径落下,便能了结此局。这一次,这小子跑不掉了——或者说,是跑不动了。
那些符箓已不足以形成有效屏障,灵力近乎枯竭,神识也出现了明显断点。待屏障破开,那道身影不可能再有机会逃离。
可就在此刻,突然,李垂云猛地睁开了眼睛。
目光如一道被反复淬炼过的锋刃,沿着早已校准的路径,直直切入他锁定的方向。手中法诀骤然一掐——那些环绕身侧,散落头顶的符箓,同时亮起了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的光芒。
一声低喝。
“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