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响起之后，两边人似乎都有了默契，居然是同时开始放松了下来。
城墙上的守军们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他们的肩膀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疲惫而微微发颤，有些人甚至没有立刻直起身，弯着腰在原地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这短暂的停顿确认方才那声喊叫确实发生过了。
城外大船上的人们也放下了手中的绳索和轰天雷，正在用目光望向城墙上那道正在缓缓走出的身影。风雨还在下着，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波纹还在不断地翻涌着，可那道声音所带起的安静却像是在这一瞬间盖过了所有正在流动的东西，将整个战场都笼罩在了一层短暂的静止之中。
只不过呢，一方弥漫着无尽的哀伤，那些正从墙头缓缓退下的人们，彼此之间没有交谈，也没有对视，只是在用一种缓慢，每一步都拖着沉重负累的节奏，从城墙的边缘退回到后方的空地上。
有人蹲了下来，将手中的武器搁在脚边，像是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握不住。有人则依然站着，目光却已经涣散开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体内深处被逐渐抽空。
而另一方却是截然不同的兴奋，那些大船上的人正在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人站在船头大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雨剪得断断续续，可那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却从每一个音节中都能清晰地透出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像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有人朝着城墙的方向挥了挥手，“早就该当是如此了。老老实实地听话就好了，何必每次都要做这种无谓的抵抗么？”他的声音被风雨送出去很远，落在城墙上时已经有些模糊了。
话语之间，这些人居然真的是退出了攻击。那些大船开始缓缓地向后移动，船头的方向正在逐渐地转向远离城墙的位置，船上的绳索也被重新收了回去，那些曾经被反复拉紧的粗麻绳现在正懒散地蜷缩在船板上，像是也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船身上那些因为撞击城墙而留下的擦痕，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那些水中的妖兽却是在这个时候露出了一丝兴奋的意味。它们本来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城脚下来回游弋的，此刻却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开始朝着城墙下方已经停泊过的大船聚拢过来。那层薄薄的眼皮正在微微翕动着，瞳孔中也翻涌着某种更加专注的光泽，像是正在等待着什么它们已经习惯了的东西。
外面的人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抛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限。他们中有人伸出几根手指，朝着城墙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不把祭品交出来，我们就攻进去自己去拿。”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不少。
那个疲惫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这就送来了，别急。”顿了顿，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边界的态度，“族中祭品已经不多了，这也不是随时都能生出来的。这一次，能不能少收几个？”
外面的人却是断然拒绝。他们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个调，像是不想给对面留下任何可以钻空子的余地，“数量必须足数，而且必须保证质量。可别想拿死的来充数。”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硬了几分，“若是敢耍花样，定然饶不了你们。下一次，可就不会是这般容易，还会停下，还会给你们机会了。”
疲惫沙哑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几个调，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已经摇摇欲坠的体面，“大家都是同根生，你们又何必相逼到如此地步？”
外面的人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声音变得粗重，像是正在被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对话消磨掉最后的耐心，“你废什么话？谁跟你是同根生？别这么婆婆妈妈的，赶紧的将我们要的东西交出来，否则我们就进去自己拿。”
疲惫沙哑的声音没有再争辩，只是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声音中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碾压过很多次的无奈，“不用了，这就来。”
话语之间，一阵啜泣声传来。声音来自于城墙上的某几个人，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动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却始终没能压住那些正在断断续续地溢出来的声响。周围的人只是望着，没有上前，没有安慰，也没有劝阻。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正在被反复磨损后留下的麻木，和一双双已经不再聚焦的空洞眼神。
而他们的身后，城中某个破旧不起眼的屋子里，有那么几个人走了出来。他们的步伐缓慢而整齐，像是已经在同一条路上走过很多次，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保持着固定的节奏。怀中抱着一个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些包裹用的布料颜色不一，有的深褐，有的灰白，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们低着头，没有左右张望，也没有回头看身后，只是沿着那条已经被踩实了的土路，朝着城墙的方向走去。
一路行来，走到城墙边，望着某个人。那人头发已然花白，一脸的疲惫和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可以卸下来的地方。目光在那些包裹上逐一扫过，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声音中带着一种正在被强压下去的沉重，“送出去吧。”
众人将怀中的东西放进一只大筐之中，那筐被绳索吊着，沿着城墙的外沿缓缓地放了下去。筐身被风雨吹得微微晃动着，绳索与城墙上沿的石面反复摩擦着，落下一层细细的石粉。它们很快就落到了水面，被外面的人接到。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在同一条通道上完成了许多次类似的传递。
外面的人一数，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满意了。他们回头朝着城墙的方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像是在用那个动作表示“这次的数量没有差错”。
疲惫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低了，像是已经不再指望对方会给出任何多余的回应，“这是城中最后的几个了。下次再来，恐怕就没有了。”
外面的人大笑着。声音中带着一种松弛，“那你们就再努力努力呗。反正下次我们来，你们交不出来的话，后果你们自己清楚。”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继续补充的，便转过了身，朝着大船的中央走了两步，然后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目光朝着水下扫了一眼。
水下的那些怪物正在以一种比方才更加明显的节奏游动着。它们的速度在变快，方向也变得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甚至开始微微地跃出水面，溅起细密的水花，像是正在用那种方式表达着它们已经等待了很久，已经等不及了。
那人笑了笑，声音中带着一种正在享受着某种满足感般的从容，“别急，这就给你们。”
说着，他一伸手，随意从筐中捞出一个布包，朝着水下就扔了下去。
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触及水面的瞬间便沉了下去，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水下的几头怪物几乎在同一时间朝那个方向涌了过去，水面短暂地翻涌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它们的身影很快就沉入了更深的水层中，像是正在争抢着什么已经到手的东西。
这一瞬间，李垂云却是眉头一皱。
身形在风雨中没有晃动，但手指却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闪，直接在原地消失了不见。
那片原本还有身影悬停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层正在被风雨重新填满的空隙，瞬间就与周围的雨幕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