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突然想起来了，好像他确实认识。
嗯，也不能说是认识，而是见过一位跟元婴修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并不是元婴修士的存在——那个曾经追杀过自己，追得自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金丹后期修为的元婴人仙的分身。
那分身虽然不是元婴境的修为，但以“他”多年跟随在元婴修士身边，并且继承了主人记忆经验的经历，说他知晓进阶元婴的经验和方法，倒也应该不会有大错。
想当初，自己可是完全打不过他，只能是玩命地逃，差点就没命了。那场追杀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后背发紧——那分身的手段诡异且精妙，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若不是他当时手中还有些底牌，再加上几分运气，恐怕早就交代在那里了。
但现在的自己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修为增进，手段也是多了一些。而“顾怀安”这老小子占据了冷月的肉身，有这么些年的恢复，想必实力也是恢复了不少。
若是再加上有心算无心的话，似乎也并非是全然没有机会。只不过，这机会看起来还是非常的渺茫也就是了。可若是拿下了对方，不说这进阶元婴的经验和法门，就是获得其他的修炼经验和法门那也是极为难得的。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跟这“顾怀安”联手，到底能不能拿得住对方？而且，这“顾怀安”老小子的话，确实可信吗？
李垂云冷笑道，“你是骗鬼呢吧。据我所知，元婴修士的分身需要时时地回到主人的身边去进行同化，一般没有什么大事，元婴修士也不会派出自己的分身来这世间随意走动。你是从何处得来那具分身的行踪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层毫不掩饰的质疑。目光紧紧锁在“顾怀安”脸上，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动。
说着，李垂云似乎是想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你可莫要告诉我，这元婴修士其实洞府就在离这里不远之处？”
这要是真的，他立马就走，不管这“顾怀安”说的是有多么的天花乱坠，也不管这什么进阶元婴不进阶元婴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小命重要。一个元婴修士的洞府就在附近，这消息比什么进阶法门都要命——那等存在只要动一动念头，他们两人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自己还傻乎乎地在这里跟“顾怀安”讨价还价，岂不是找死？
闻言，“顾怀安”却是摇了摇头，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这人却已经是独自在这附近一处洞府之中待了有数十年了。且据我的观察，这人行事作风越来越像是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时时受到元婴修士同化的一具分身。”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凝重，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没能完全想通的事。
李垂云皱了皱眉，“这怎么可能？”
难道这其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什么事情么？
“顾怀安”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数十年之前，我来到这处地方，有一日在坊市之中无意发现了他的存在。他似乎并不认识我的这具肉身，是以能让我在暗中观察了他十数年的光景。他的行动很是规律，隔一段时间就来坊市购买一些东西，有炼丹、炼器，甚至于是布阵的材料。买了之后就会消失一段时间，但一段时间之后又会继续出现在坊市之中，购买同样的一些东西。看起来——就好像是在独自闭关，自主修炼。”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平稳且细致，像是在复述一件他已经反复回想过多遍的事。
闻言，李垂云的眉头皱了皱。据他所知，分身这玩意自从做好的那一天起，他的修为境界就是完全地定死了的，不存在提升的可能性。毕竟是分身，不是真正的修士，所以也压根就用不着闭关修炼。一具分身就像是一件被炼制出来的法器，炼制时是什么品阶，用起来就是什么品阶，不可能自己提升。
可若那具分身真的在自主修炼，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已经不再是一具分身了。他在心中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其中的水比他方才所以为的要深得多。
如此，李垂云一开口，问道，“你不会是感应错了吧。分身还需要修炼？他莫不是在为其他人购买物资？”
“顾怀安”摇了摇头，很是笃定道，“我冒险远远地跟着他，见过他的洞府之处，并且蹲守过很久。我很确定，他一定是独自修炼的，并不存在第二个修士。”
说到“很确定”三个字时微微加重了一分。目光也没有闪避，直直地迎着李垂云那双审视的眼睛。
李垂云道，“你如何能知晓别人洞府之中的情况。”
一般情况下，若是一个长期居住的洞府，必然是有着禁制或者是阵法的遮蔽掩盖，外人很难，或者基本就不可能窥探到其中的全貌。那等存在布下的禁制，别说金丹初期修士，就是同阶的金丹后期修士也未必能轻易看透。
“顾怀安”却表示，“在下自然是有法子，这一点在下还是确定的。”
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丝极淡的得意从底下浮起。
他没有细说到底是什么法子，但那份笃定却是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里。
这却是让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难道——那具分身真的是开始自己修炼了？这怎么可能呢？难道，是他的主人，那位元婴人仙已经不在了么？
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后背发紧。若那元婴人仙真的已经不在了，那具分身便等于是断了线的风筝，从此自由了。可一个没了主人的分身，又怎么还能维持住金丹后期的修为？又怎么还能自行修炼？这其中的关键他一时想不明白——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顾怀安”见李垂云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不禁是催促了道，“木道友，以你的手段，再加上在下的手段，在准备好，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之下，我们有很大的可能直接擒下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急切，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转机，不愿再错过这次机会。
对此，李垂云还真的是有些意动。别看他已经有了一个小人“书架灵”，但那老小子是不是真心帮他还不好说。鸡蛋绝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而且这分身继承的他主人的修炼和进阶经验，这些都可能是那小人所完全没有的。毕竟它又不是修士，从来都没有修炼过。
他在心中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个来回，越掂量越觉得这确实是一条值得一试的路子。
但——
李垂云开口，“这事在下有兴趣，但不是现在。在下也得是要去做些准备才是。”
声音平稳且克制，没有把心中那点意动露出半分。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越是大的事越要沉住气。
闻言，“顾怀安”稍微想了想，倒也确实合理。做些准备也是必要的，毕竟要对付的可是一位金丹后期的存在，而且论手段还要远远胜于一般的金丹后期，而且两人都在这位手里吃过大亏。
他自己当年在云梦泽被那分身打得几乎身死道消，李垂云也是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两个吃过亏的人凑在一起，自然要加倍小心。
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觉得李垂云说得在理，便没有再催。
如此，“顾怀安”又是一道法诀打出。
法诀飞入半空，炸开一片银白的光雨。光雨洒落之处，那层笼罩整座忘忧宗的暗红阵网开始从边缘处朝内收拢、崩解、消散——归于虚无。
整座忘忧宗重新露了出来，还是那座简陋的大殿，还是那座低矮的山门，还是那些空荡荡的院落。可那些院落里已经没有人了。
阵法撤开之后，连那些弟子残留的衣袍也被一阵夜风吹散，飘到了四周的角落里，像一堆被遗忘的旧布。那些衣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卷着，袖口一开一合，像是还有人伸着手。
李垂云冷眼旁观着对方的举动。
“顾怀安”笑了笑，道，“在下信得过木道友。以道友的才智，想必分得清孰轻孰重。”
他说这话时，“冷月”的脸上重新浮起了一层温和的笑意，像是方才那些交锋与试探都不曾发生过。
李垂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丢给“顾怀安”，“此乃我的传讯玉简。我准备好了自会联系于你。”
玉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顾怀安”伸手接住。
“顾怀安”将玉简收在了手中，朝着李垂云点点头，“在下明白了。却也不着急，距离那人下一次外出总还得是有数年的光景，道友可以慢慢地准备充分了。”
李垂云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化作了一道五色光华，直上天际，不大会就消失在了远处。
“顾怀安”望着李垂云的遁光消失了不见，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重新变得沉静了起来。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中那枚李垂云留下的传讯玉简，指腹在玉简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玉简在他掌中安安静静地躺着，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与他指尖那点残余的血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