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承戈一伸手,邀请着乌轧。
乌轧回头吩咐了几句,也是朝着岳承戈回请道,“请。”
两边各自施展手段。
海族这边四人化作虚幻的水蓝色,整个人似乎都虚化了,从头顶到脚底,皮肉、衣袍、发丝全都在一瞬间变得透明,像一层被月光照透的薄冰,最终化作四道半透明的蓝色水影,贴着地面缓缓渗入。那渗入的过程极安静,泥土表面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只在四人消失之处留下了四小片正在缓缓收干的水渍,像是清晨露水被打湿后又重新晒干了一般。
另一边的人族四人,外加一个林惊风,则是纷纷捏破了手中的一点什么东西。紧接着,几人的身形便化作无数各色的光点,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全身,赤、金、白、暗红,各色光点从他们体内飞散而出,在空中短暂地亮了一瞬,便随着一阵空间波动一同消失不见。这画面与传送极为相似,可这里分明并没有传送阵存在——
剩下的两名海族修士与两名人族修士,则是纷纷退开。
海族两人朝东侧退去,人族两人朝西侧退去,各自退到了十余丈外才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近到让对方心生戒备,又不至于远到万一从下面冒出一个人来自己来不及出手。四人的目光在彼此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又各自收回,落在脚下那片空旷的泥地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四道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安安静静地铺在灰褐色的泥土上。
就在上面刚刚恢复了平静之时,土地之上黄色的光华一闪。
光华在空气中迅速收敛、凝实、塑形,从一道混沌的光变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然后,一个人影凭空从土中冒了出来。
他双脚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踏响,脚下泥土被他踩得朝四周微微隆起一圈。身上还裹着一层正在消散的土黄色余韵,衣袍下摆烧穿了几处,头发散乱,面色微微灰黑,手指扣在袖中,指缝间隐约有暗黄色与五色的灵光在流转。
也不知这人是感应到了什么,还是天生就是如此的警惕。方一出现,“埋伏”在周围的修士还没来得及出手,这人身上就是浮现出了一层五色的光华来。一层半透明的五色护罩在眨眼之间便被撑了开来,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罩在其中。
随即,醒悟过来的四人一齐出手。
四道攻击几乎在同一瞬间落到了五色护罩之上。人族这边两人似乎是还有着什么顾虑,并未施展他们最拿手的法宝攻击,而是各自催动灵力,掐诀施法。一人打出一道金色的灵力光柱,光柱粗如儿臂,边缘锋利,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护罩正面;另一人则催出一片灰白色的风刃,风刃旋转着从侧方切入,发出尖锐的啸叫。
而另外的两名海族修士,仓促之间也来不及施展什么高深的术法,两道水箭从他们指尖激射而出,箭身凝实如冰,尖端泛着一层极淡的寒光,一左一右打在了五色护罩之上。
四道攻击几乎是同时触及护罩表面。金色光柱撞上去时,护罩表面凹陷了一瞬,随即那凹陷处泛起一层赤色的灵光,将金色的光柱直接给销熔了;风刃切上去时,护罩表面的灵光纹路忽然加速旋转,将那阵旋转的力道搅散、偏移、引走;两道水箭则撞在护罩两侧,箭身碎裂成细密的水雾,被护罩表面一层土色给镇住,连一丝多余的震颤都没有留下。
虽然是有四道攻击,但因为都不是什么大威能的攻击,居然是被五色护罩给轻松地接了下来,一点要被攻破的意思都没有。
有了这么一点工夫的缓冲,来人瞬间就“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他没有犹豫,照着那两名人族的金丹修士就是冲了过去。
一见对方朝着自己们这边来了,两名金丹修士不禁又想起了之前在下面的情形。那层熟悉的五色护罩,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面孔,那道将整座宝库都掀翻了的漩涡,那名被捏碎了喉咙的海族凝珠中期,那具被抹得干干净净的披甲傀儡——所有的画面都在同一瞬间涌了上来。
两人的心里不由得就是紧了一紧,下意识地取出了数件防御法宝,祭出挡在了自己的身前之处。各自散发着厚重的灵光,将他们护了个严严实实。还进攻什么,先把自己的小命给保下来再说吧。
而另一边的海族修士则是没有丝毫这方面的“心理压力”。
他们可没见过宝库中的那些事,不知道那个捏碎了凝珠中期喉咙的人就站在面前。他们只知道一个金丹初期的人族修士从地下冒了出来,撑起了一层五色护罩,然后朝着人族那边跑了过去。
一见对方居然“跑了”,两人几乎同时动了,化作两道水蓝色的遁光,一左一右从侧后方追了上去。遁光极快,贴地飞掠,带起两缕细碎的泥土。
不料,这跑出来的人,却是突然的一回头。
一道粗壮的金色剑气出手。
那道剑气从他指尖迸出,粗如手臂,通体凝成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边缘处有细密的金色锋芒在急速流转。剑气破空而出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速度不慢,观其犀利也是足以致命,但其速度也仅仅只是不慢。对于凝珠修士来说,要避开,还是问题不大的。
这般的想着,其中一名海族修士微微地偏了偏身子。他的身形在水蓝遁光中轻轻一侧,动作极流畅。那道金色剑气便从他身侧擦过,贴着他的肩头飞向身后。躲过去了。同时,他法诀一掐,指尖处蓝色灵光急速凝聚,就要施展出大威能的术法来。只待这剑气避过去,就——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人也不知是怎么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他那只掐着法诀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上半身朝侧方一拧,脖子一伸,脑袋直直地朝着那道金色剑气推了过去。动作极快,极突然,像是有另一只手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又像是有另一根线在牵着他的脖颈往那个方向拽。他自己甚至来不及反应,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方才那一瞬的专注与从容,瞳孔中却已经映出了那道正飞过他的金色锋芒。
至少在别人看来,是他自己将脑袋伸过去,想要以脑袋试一试这道剑气。
下一刻,一颗脑袋高高地抛起。
剩下的另一人则是亡魂冒起。
他亲眼看见同伴的脑袋飞了起来,看见那个从地底冒出来的人正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但手下的法诀却不乱。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蓝血喷在指尖,那团正在凝聚的蓝色灵光骤然暴涨,从拳头大小膨胀到脸盆大小,又从脸盆大小压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深蓝色水球。水球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暗蓝色纹路,内里像是有一整片深海在翻涌。他抬手一推,水球朝着对方就打了过去。
那层五色光幕在水球的冲击下猛地一涨,随即从撞击点开始碎裂,裂纹在极短的时间内爬满了整层光幕,随即崩散成漫天碎片。
护罩碎了。水球穿过碎片,威能似乎并未有丝毫的削弱,依旧是一往无前,裹挟着那股沉厚的深海之力,直直地朝着来人的胸口砸去。
然后,突然消失了不见。
只见,这人的肩膀之上,却是张开了一张嘴巴。
难道,自己的那道术法攻击被这嘴巴给吞了?
这怎么可能呢。
下一刻,这人就看清楚了。就在那人的肩膀之上,还蹲着一只可可爱爱的小兽。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貂,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此刻它正张着它那小小的嘴巴。难道,就是被这小兽给吞了的么?
这怎么可能——
这人的想法尚未完结,突然脑中就是传来了一阵深入灵魂的疼痛。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却极猛、极深,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钻进了他的识海,从最深处往外撕扯。他的视野在一瞬间模糊,意识在一瞬间断裂,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片翻涌的混沌之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疼得他失神了瞬间。
心知不好。
再度“醒来”的时候,一张硕大的嘴巴已经是近在眼前。
嘴巴的边缘处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嘴巴深处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旋转、翻涌、明灭,像是有一整片星空被吞进了那张嘴里。他想要避开,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神识更是被那片混沌星河吸住了。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拉扯之力从那张嘴巴深处涌来,直接将他整个人拉了进去。
他的身形在那片拉扯之中迅速缩小、变淡、消融,像一片被吸入无尽深海的叶子,连一声喊叫都没能留下,便彻底消失在了那张嘴巴里。
那张嘴巴瞬间合拢,流转的暗金光点随之消散,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混沌气息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随即被夜风吹散。
瞬间连灭两名凝珠修士,来人也不管后面那两个躲在重重防御法宝背后的两人,直接就化作一道诡异的弧线,直上天际,消失在了远方。
剩下这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眼。
两名金丹修士还保持着方才祭出防御法宝的姿势,灵光流转,将他们护得严严实实。
可那个从地底冒出来的人,那个撑起五色护罩的人,那个一剑斩下海族脑袋,又用一张嘴巴吞了另一名海族的人,已经不见了。天上只剩下那弯钩月,和那片空荡荡的夜。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