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垂云避开的瞬间，一声极轻的惊疑在他方才闪避之处响起。
声音短促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意外，像是对他这般反应速度全无预料。出手之前，对方显然已观察了他一段时间，自认这一下十拿九稳，却不想竟还是被他给避了开去。
其实，就在那人出手的那一刻，他的位置便已彻底暴露了。而随着这一声轻咦，一道轮廓自夜色中剥离出来，像一团被压得极薄的阴影，带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凝实感，现出形来。
李垂云反应极快。一道风刃下一刻便已斩向那声音传来之处。
这风刃比寻常的更加细长，边缘泛着一层急速流动的淡白微光，速度更是快得惊人，精准穿过翻涌的夜雾，直直切向目标。
风刃掠过之处，空气都被劈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带起一声短促的尖啸。
随即，一道正在凝聚的身影被硬生生从夜色中逼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暴露在已锁定的感知之中。
下一刻，同样的轻咦从李垂云口中发出。
目光落在那道显现而出的身影上，微微凝住。人形，身披鳞片，头顶一对弯曲的角——这模样，分明是海族。
那些鳞片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微光，表面纹理清晰而密集，与他之前见过的高阶海族修士如出一辙，覆盖在双颊、颈侧与手背之上，排列紧密有序，每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泛着一种介于金属与玉石之间的光泽。那对角弯曲的弧度并不大，角根处泛着极淡的蓝，越往角尖越深，像被海水在漫长岁月里一层层染上去的。
海族。
海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边的大营？那些被反复确认过的信息，那些被反复核对过的细节，此刻正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排列。海族凝珠修士，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乾元皇朝大营之中，且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与布防都极为熟悉。那些曾被探海卫后军反复提及的“惊涛城勾结海族”的指控，此刻像被一道从暗处射来的光照亮了。只是那光的方向，与他最初所疑惑的，似乎并不相同。
还不待李垂云想明白，那海族修士已直接朝他袭杀而来。身形在夜色中猛地一闪，以极快速度收拢彼此间的距离。他的速度快到几乎像从原地消失，又在李垂云面前重新出现。手中已握住一柄泛着暗蓝光泽的短戟，戟尖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细长轨迹，正朝李垂云所在的方向急速推进。短戟划破空气时带出一阵极细微的嗤嗤声，像无数极小的水珠在轨迹上同时蒸发。
李垂云自然毫不示弱。身形在那道暗蓝轨迹前快速偏转，同时符箓一展，数道光芒自袖中飞出，在半空铺展开来，以一道迅速收拢的弧线朝那海族修士覆盖过去。
五色光芒在夜色中展开成一道短促且密集的扇面，正正迎向那道暗蓝戟影。双方速度都快到了极点，从第一下接触到短兵相接，中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就战到了一处。
李垂云不想多做纠缠，也根本不可能与他多做纠缠。时间有限，位置已然暴露，大营方向翻涌的灵光正以越来越密的节奏朝这边汇聚。他能感觉到几道气息正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直接甩出多张符箓，光芒在夜空中迅速展开，以比先前更密集的节奏压向那道逼近的身影，将海族修士的活动空间压缩到极小的范围之内，从不同方向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
见状，这名海族修士倒也并不十分担心。在暴露的那一刻，他便已做好了准备。这十几年里，他甚至弄到了一件额外的法宝——防御法宝，比他此前修炼的水系防御术法还要更强上几分。不得不说，人族的炼器之术，确实高明。
手指触及法宝的瞬间便将其激活，灵光沿法宝表面迅速铺展，沿他身形轮廓重新展开，在身前形成一道缓缓流动的屏障。屏障呈深青色，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如活物般游走。
人族法宝确实好用，就是激发起来比术法稍慢，灵力消耗也更大些，但躲在这法宝之后，再施展自己的水系术法，可就从容得多了。那些原本需要在防御与攻击间频繁切换的间隙，此刻已被这件法宝填平大半。他的手指在屏障后方掐动法诀，体内灵力飞速朝指尖汇聚，蓝色水光越聚越浓，像把整片夜色中的水汽都抽到了那几根手指之间。
就在海族修士心思浮动之际。海族修士的目光与李垂云接触的瞬间，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海族修士明明已将防御法宝正面迎向对方施展的符箓，打算以那层铺展开来的屏障将几道术法尽数挡下。可不知为何，就在即将挡住的瞬间，鬼使神差之间，他的手竟然稍稍偏了一偏。
屏障在掌中被偏移了一线角度，从原本准备直接承接符箓的路径上，微微滑开了一道空隙。那偏移极小，放在平时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可偏偏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让出了一条不该让出的缝。
这是怎么回事？海族修士心中一惊。自己明明要正面全部挡下，怎么会？他的手指在偏转的屏障上快速移动，试图在符箓落下前将那道偏移重新拉回原位。可那些符箓太快了，快到那个念头还在翻涌，还未付诸实施，它们便已落入那道被偏移的间隙之中。
不待他想明白，一道金色剑气就那么明晃晃地从防御缺口中直射进来。
剑气细长而锐利，如一道被反复打磨过的金线，沿那道被打开的间隙精准穿过屏障的缺角。速度奇快，快到海族修士察觉时，已来不及再施展任何防御术法。他的手指在剑气即将及体的前一刻刚刚抬起，掌心凝聚的水系灵力还没完全成形，蓝色水光刚刚亮起，便已来不及了。金色剑气精准地落在他的肩侧。
噗嗤一下。剑气从肩侧切入，沿身体轮廓快速推进——
半边身子被直接切掉了一小半，化作一蓬血雾。
血雾在夜色中短暂亮了一瞬，仿佛从伤口里喷出的不是血，而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暗红灵光，随即被海风撕扯成细碎血滴，迅速散开。海族修士身形猛地一晃，却硬是一声不吭，只将眉头猛地皱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脖颈上的鳞片根根竖起。
他手中那件防御法宝在李垂云的灵压与符箓余波尚未完全收束的瞬间，被他向前猛力一推，脱手朝李垂云的方向直飞过去。法宝划破空气时带出一道极淡的深青尾迹，不偏不倚砸向李垂云面门。
紧接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朝大营方向疾飞而去。血光速度奇快，朝着那些战船与阵盘之间快速穿行的光点方向逃去，贴着海面飞掠而过，下方浅水被激得向两侧翻卷，形成一道极细白痕，又迅速被夜色吞没。
李垂云下意识将那件防御法宝接在手里。触手微沉，边缘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灵力气息，表面仍带着海族修士掌心里未散的一点温度。
他来不及细看，只以最快速度确认法宝表面没有附着追踪印记，便直接将其收入储物戒中。不管这玩意有没有问题，进了储物戒，便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随后，他望向那道正朝大营方向逃去的血光，稍一思量，还是放弃了追上去彻底灭口的打算。
既然这里已藏了一名海族凝珠修士，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
夜色中翻涌的灵光，战船与阵盘间快速穿行的身影，都在朝这个方向聚拢。但若停在此处，很快就会将自己置入难以脱身的险境。为了杀一个，把自己送进十几个金丹修士与数万大军的包围里，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这般想着，李垂云遁光一起。
五色光华重新亮起，将他整个人裹入一片急速流转的灵光之中。
调整方向，朝惊涛城径直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