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并没有跟着林翰回林府，而是让他另寻了一处空置的院落。至于是哪位修士留下的旧居，他也没多问，站在巷口前后望了望，随手指了一间看着还算完整，门板也厚实的院子——就是它了。
那条巷子极窄，两侧高墙几乎把月光遮了个干净，只余几线红丝从墙头瓦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几道细碎的亮带。巷子深处飘着一股陈年的潮气，混着墙角苔藓的腥味，像是许久没人从这儿走过了。
既然是修士的住所，坚固程度自非寻常屋舍可比。院墙是整块青石砌的，石缝间还残留着几道加固阵纹；门板是铁木芯子外包铜皮，推上去纹丝不动；屋顶瓦片下还铺了一层隔神的云母片。
随意挑一处，也在一定程度上杜绝了旁人提前做手脚的可能——随机选的东西，总比旁人安排好的更难设局。选得虽然仓促，可仓促本身也是一种稳妥。
可即便如此，进了院子之后，他还是用神识细细探查了数遍。从屋顶扫到地面，从门框扫到墙角，从梁柱扫到砖缝——将整间屋子每一寸空间都过了三遍，每一遍都扫得极慢极细。确认确实没有遗留的阵法或禁制，连一丝可能藏有踏查印记的角落都没放过。
他仍没有完全放松，以五行禁制将整间屋子彻底封死。赤、白、青、金、蓝五色灵光在身前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一层一层地贴上门板、窗缝、墙角、梁柱。每一道缝隙都被五色灵光填得严严实实，每一处可能被神识穿透的薄弱点都叠了三层以上。
灵光在填满缝隙之后还朝外鼓了一鼓，像是给整间屋子套上了一层厚壳。哪怕是金丹修士前来破禁，也得费上一番工夫。
做完了这一切，李垂云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一张口，直接吐出一口鲜血，毫无征兆。
鲜血落到地面上，并不是正常的红色。血色之中带着一点幽蓝，幽蓝之中又带着些灰丝。灰丝极细极密，混在血泊中不像血，倒像是一团被打散的蛛网。更诡异的是，这些灰丝如同活物一般，在血泊中不断地扭动着，一根一根地朝外探着，在寻找什么可以攀附的东西。有几缕甚至顺着地面的纹路朝李垂云的方向爬了过去，要朝他再次扑来。
李垂云一抬手，直接释放出一只巴掌大的火鸟。
火鸟从他掌心飞出时只有拳头大小，通体由赤色灵火凝成，双翅一展便扑到了地上。落地时没有炸开，而是像一只真正的鸟一样在血泊中啄食着，一口一口地将那些灰丝从血泊里叼出来，吞入腹中。
灰丝被火鸟啄住时发出一阵极细的嗤嗤声，像是活物被丢进了火堆里，在火鸟的喙间扭了两下便化成了青烟。火鸟在血泊中来回走了几圈，将那些灰丝一扫而空，这才扑了扑翅膀飞上空中，化作一团余烬散了。
李垂云这才是一抬手。
那只手已经是又变作了青紫之色。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整只手都被染成了一种极不健康的青紫色，紫中透着一层灰白，像是被什么腐烂的东西浸透了。
灰丝在其中涌动不已，从皮肤底下朝外探着，一伸一缩的，像是无数条极细的蚯蚓在皮肉之间游走。而且那些灰丝还在朝着体内深处蔓延而去，一截一截地朝上走，从手腕朝小臂走，从小臂朝肘部走。每爬一寸，那里的皮肉便跟着变色，从青紫变成灰白，正在把那一片的生机从底下抽走。
蚀灵瘴。
李垂云的脸色顿时变得很是不好看。这玩意终究还是在自己的体内爆发了。
直到此刻，他都是一片的迷糊，压根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的蚀灵瘴在自己的体内对自己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可此刻却又为什么突然爆发了出来。
其实在方才传送进来惊涛城之时，他就隐隐开始觉得自己体内有些不太对。经脉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蠕动，灵力流转到某些节点时会微微滞上一滞，可那感觉太轻太淡了，他当时只当是方才连番大战之后的疲惫，没往深处想。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子不对劲变得越来越强烈，从隐隐蠕动变成了明显的刺痛，从灵力微微滞涩变成了经脉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扎着、咬着、拽着。他这才是要求林翰给他找一处闭关之处。
林翰也没有多想其他的，只当是他想着尽快闭关炼化地心熔髓以求突破境界，便也没多问，直接给他指了一处空置的院落。
小人化身而出，变作那个巴掌大小的小人，围着李垂云转了一圈。悬在他面前，两条细腿在半空中晃荡着，歪着脑袋打量了他那只青紫色的手一会，才是开口道，“小子，五行灵力虽然有着五行相生相克之能，比单一的灵力要强上一些，但再怎么说也还是在灵力的范畴之内。这蚀灵瘴的手段老夫也曾在典籍中见识过，是以修士和灵兽妖兽一类有修为在身的死后遗蜕经过长年积累而孕育出的一种瘴气，专门污染灵力。若是没有特殊的法门抵御，只要那么一丝侵入体内，就会无限扩大，侵蚀了修士的灵力。我观你应该并没有这抵御的法门，不然你也不会现在爆发了。”
说到这里，小人满是好奇地追问了出来，“你是如何做到的？”它那对眼睛里有一层实实在在的不解，真的想不通眼前这人凭什么能在蚀灵瘴底下撑到现在。
李垂云强忍着不适，问道，“那么，这该如何祛除呢？”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把气力都省下来用在了别处。
小人不假思索，直接开口，“蚀灵瘴说到底也就是一种瘴气罢了。阴邪的瘴气最怕纯阳之物，要解决起来其实也并不太难。你是金丹修士，慢慢以丹火之力缓缓地烧，总能驱散这些瘴气。只是，以你现在的情形，还能支撑得住么？别还没烧干净这些瘴气，你自己就已经是先行毒发身亡了。”
它说完之后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太中听，便又补了一句，“老夫可不是在咒你，老夫是在说实话。”
听到这里，李垂云没有丝毫的犹豫，盘膝就是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那只青紫色的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掐诀按在丹田处。呼吸在一瞬间放得极缓极长，像是要把全身的气力都收拢到丹田那一处去。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却是响起了许久未曾出声的黑猫的声音，“前辈，在下知道了。您这蚀灵瘴虽然能侵蚀污染修士的灵力，但您的五行灵力本就是相生相克，再加上经过了金丹三转，灵力在强度和精纯度上都不是一般的灵力可比的，支撑得时间更久一点并不奇怪。”
说着，不待李垂云发问，黑猫继续补充了道，“而且，据在下对这种毒修手段的了解，侵蚀灵力只是一方面，对生机的侵蚀才是这些毒的根本手段。前辈您的金丹在三转之中恰好就融合了木之生机，金丹之上的生机源源不断，也是无形之中天长日久地提高了您的抵抗之力。”
原来是这么回事。听了黑猫的解释，李垂云瞬间恍然大悟。难怪他在被蚀灵瘴渗入之后一直没发作，难怪他能在金参军的毒雾中撑那么久，原来是金丹上的木之生机一直在暗中替他挡着。
这些生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有外邪侵入，它们的作用便就显现出来了。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那些灰丝在经脉中越积越多，越钻越深，终于在传送的震荡中找到了突破口，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他在心中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后怕，若是那木之生机再弱上几分，或者那些灰丝再多上几缕，恐怕等不到他回城就已经发作了。
但他只是冷淡地表示了一声，“知道了。”
就赶紧地盘膝坐下，两手一掐诀，直接开始催动灵力。
“卧槽，你特么这是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