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阵光怪陆离,李垂云只觉得这具身体不再是他自己的。
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他的意识还在,神识还在,可身体却像是被从中间拆散了,拆成了无数细碎的,比尘埃还小的颗粒,每一颗颗粒都在一条看不见的通道里飞速穿行。
这些颗粒彼此之间失去了联系,手不是手的形状,脚不是脚的形状,连呼吸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吸起。他像是被扔进了一条又窄又长的管道,管道的四壁是流动、扭曲,不断变换颜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朝他挤来,红的、蓝的、白的、紫的——搅成一团乱七八糟的漩涡,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阵尖锐的啸叫。
声音从耳朵钻进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震得他整个人的意识都在发麻。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拉长、压扁、扭曲、折叠,从一个正常的形状被揉成了一团不成形的光。然后那团光又被从中间扯开,重新排列、组合,拼回一个正常的形状。
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极快。李垂云神识在脑海中一流转,硬是将那股子晕眩和错位感压了下去。
很快,他就是彻底地“醒转”了过来。
眼前是一片废墟之中的一处石屋。
约莫丈许见方,四壁是粗糙的灰石砌成,墙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有的裂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屋顶缺了好几片瓦,露出底下朽烂的木梁,月光从那些缺口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带着血色的亮带。地面上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几丛干枯的苔藓。屋子的一角堆着几块碎石和几根断木,另一角有一张歪斜的木桌,桌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桌角处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蛛网。
整间屋子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可那扇木门却还完整,门板虽然灰黑,却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将外面的一切都挡得严严实实。
也不知道这屋子做过什么设置,属于传送阵的光华却是全部都锁在了屋子里。那些暗蓝色的光在石屋四壁上反复弹射、折射,却没有一丝一毫漏了出去。
屋子外面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任何动静,也看不到任何被惊动的迹象。
林翰随后“醒来”。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撑在旁边的石壁上才站稳。他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一分,嘴角那线血丝还没干透,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汗。呼吸在头几息里又急又浅,像是一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
他站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环顾四周,目光从石壁扫到屋顶,从屋顶扫到门板,确认了这间屋子确实如他所料,四周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一转眼,就看到了身边之处,还笼罩在五色光华之中,且是有意无意离开自己有那么几步,手缩在袖中的李垂云。
林翰顿时心下就是微微一紧。目光在李垂云那层五色护罩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李垂云袖中那只隐约扣着东西的手上,眼底有一层极快的了然闪过。
“木道友,这是何意?我们可是已经回到惊涛城中了。”说着,他的脚尖在石板上轻轻一蹭,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让对方看清的意味。
这一划,在地面之上划出了一个口子,将地面上的传送阵图案给抹去了一个口子,将阵纹从中间截断。那些还残留在石板上的暗蓝灵光像是被吹灭的灯烛,闪了两闪便彻底暗了下去。
顿时,这个传送阵瞬间就化作了一片死寂。那些阵纹表面原本还在缓缓流转的微光全部熄了,石板上的纹路从暗蓝色变成了死灰色,在石板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已经干涸的旧河床。
对此,李垂云只是冷眼旁观。目光从林翰那只蹭过地面的脚尖上收回来,落在林翰脸上,不重不轻,不急不缓。
“林城主,难道不该解释一下,为何在下跟你的约定之处,会有乾元皇朝的人在那里等着么。”待林翰处理完传送阵的事,李垂云这才是开口问道,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闻言,林翰却是好似再度的松弛了下来。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李垂云,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摊了摊,做了一个坦诚的姿态。
“木道友,此事说来其实也并不复杂。只是在下身边终究是混进了乾元皇朝的暗子。就在在下送道友进入宝库之中时,他们趁机发难,在这城中设置了传送阵接应外间的人攻了进来。在下一时不慎之下也是着了道,幸而手下发现的及时,支援也是得力,这才是打退了对方的进攻。”
“只是,在下的一只储物袋也是在这次突袭之中被夺走了,与道友通讯的子母玉简恰好就在其中。”他说到这里时微微顿了顿,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瞬,“而且,事后在下却也发现了宝库之中出了意外,外间的人再也无法进入其中。如此在下断定其中必然也是出了什么变故,这才是启用了留在乾元皇朝营中的暗子,让他们接应道友。如今,才是终于接到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稳而细致,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在心中反复推演过很多遍的事。那对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疲惫,却也有一层不容置疑的坦然。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回避李垂云的目光,也没有为了让对方相信而加重语气,只是把那件事从头到尾平平地说了一遍。
说着,林翰又问道,“不知木道友,在这地下宝库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言,李垂云稍稍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在那宝库之中的经历,捡不要紧的说了个大概。在心中将那些话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会牵扯到那些不该说的事。
林翰听得眉头皱起,且是越皱越深。到李垂云说完,他的眉头已经是皱成了疙瘩。
“如此说来,这惊涛城防御居然还是有着这般多的漏洞。还有,那林惊风居然还活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有的涩意,如此看来,倒也未必就是内奸的问题。
李垂云点了点头。
林翰一抬手,朝着李垂云抱拳了一下,“木道友,感谢告知。接下来,在下定会细细排查这些相关的漏洞,务求做到万无一失。如此,真的是多谢道友了。”他的语气里那层疲惫还在,可疲惫底下多了一层被重新拧紧了的劲头。
说着,他直接抛给了李垂云一个玉盒。
没由来的,对方突然抛出一个玉盒,李垂云立刻心生警惕。但他的身形没有动,也没有做什么,毕竟他还笼罩在五行护罩之中呢,只是以灵力隔空接住了这个玉盒。
那玉盒在半空中被他掌心涌出的五色灵力托住,悬停在他身前数尺之处,不近不远,刚好够他看清全貌。盒子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暗红色,表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盒盖与盒身之间的缝隙处贴着一张小小的封禁符。符箓上的灵光安静而沉稳,不像是什么陷阱的样子。
他将那盒子上下左右都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夹层,没有什么暗扣,也没有什么触发式的禁制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是什么?”李垂云没有着急着打开,而是看着林翰问道。
林翰笑道,“在下心知木道友还是心有疑虑,在下也不想多做解释。这件东西早就该给道友了,只是先前在下心中还有些私心。但现在,道友对我惊涛城有如此大恩,确实也该给了。”
说着,他示意李垂云打开。那笑里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坦诚,像是在承认自己先前确实藏了一手。
李垂云也没有再是推辞客气,直接以灵力隔空打了开来——
玉盒的盖子被灵力掀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响,盒盖朝后翻去,露出了盒中的东西。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