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再度翘起。
金参军望着对面李垂云的变化，心中顿时了然。对面这家伙确实能扛，可那又怎么样？这不还是扛不住了么。不过呢，自己对他到底是怎么能扛这么久，倒还真是有几分兴趣，等拿下了人，少不得要在那蚀灵瘴上做些对应的调整。
不过，这也不必急于一时。待会儿对方倒下了，自己过去将他给拿下，再好好“询问”清楚便是。
这般想着，金参军是彻底地轻松了下来。他甚至连袖中那只一直暗暗扣着法诀的手都松开了几分。等着吧——
这一等，就又是十数息。
对面的那人，明明看着是毒性发作、身形摇摇欲坠的——可就是这摇摇欲坠，都已经是摇摇欲坠了这么久了，怎么还在摇，就是不坠？
金参军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可那弧度已经不再朝上翘了，而是僵在了那里。目光死死锁着李垂云那张灰白的面孔，锁着那双踉跄的脚，锁着那层忽明忽暗的五色光晕。
那些东西明明都在——都在，可凑在一起，却偏偏拼不出一个“倒下去”的结果来。那具摇摇欲坠的身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在了半空中，晃过来，晃过去，晃得人心烦，晃得人火起，可就是不往下坠。
金参军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盯着那张灰白的面孔看了好几息，忽然发现那张脸上的灰白虽然在，可那层灰白之下，竟看不出半分气息真正衰竭的迹象。气息虽然粗重，虽然急促，可粗重与急促之间，却始终维持着一种极稳定的底子。
他的目光又移到那双踉跄的脚上——那两只脚在虚空中踩过来踩过去，步子看着又乱又急，可每一脚落下去的位置，都恰好让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堪堪稳住。
下一刻，金参军突然收起了嘴角的弧度。那丝僵了半天的笑意从脸上彻底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缓缓沉下来的铁青。他的瞳孔缩了一缩，那对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层极冷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了。
这家伙——在演戏。
念头一起，瞬间一切就都想通了。
那些灰白的面色，是装的。那些踉跄的脚步，是装的。那层忽明忽暗的光晕，也是装的。
对方方才那副“终于是撑不住了”的模样，从头到尾就是做给他看的。给自己看做什么？让自己觉得他快倒了，让自己松了那口气，让自己觉得只要再等一等就够了。
等什么？
金参军的目光猛地朝下方扫去。那顶歪斜的帐篷，帐篷里透出来的暗蓝色灵光，灵光比方才更亮、更密、更沉了。那阵法的灵力波动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断断续续，而是连成了一片，稳稳当当地在帐篷里流转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传送阵的调试已经到了尾声，那些阵纹的暗蓝色灵光几乎铺满了整座帐篷的地面，连帐篷外头都能看见那层蓝汪汪的亮光从门帘缝隙里渗出来，映在泥地上，映在那些倒下的木桩和散落的草料上。
对面这家伙在拖时间。
拖时间，是为了下面那座传送阵。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从头到尾，这个人就没打算跟自己好好打一场，他只是在拖，拖到那座传送阵调试完毕，拖到他自己能抽身离去。而自己，居然还真的就在这儿陪着他等，一等就是十几息，还等着看他倒下去。
金参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只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
自己居然是让对方给耍了。
耍了这么久。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儿，等着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毒发”，等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演戏的人自己倒下去。
金参军的呼吸粗重了起来。他的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到那顶帐篷上，又从帐篷上移回来，瞳孔里那层冷光越聚越密，越聚越沉，最后凝成了一片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铁青。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又低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刮出来的。
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朝前逼了过去。
金参军的身影再度消失，再出现时已又到李垂云身侧，那只苍白的手从袖中探出，五指间凝着比方才更浓更沉的暗蓝灵光，照着李垂云的肋下拍去。这一掌来得极快，掌风未至，那股湿寒的压迫感已经先一步贴上了李垂云的衣袍。李垂云侧身一让，五色护罩贴着掌锋滑开半尺，同时右手一翻，一道锐金剑气符从袖中弹出，金色剑光直取金参军面门。金参军偏头避过，左手顺势一拨，将那道剑气拨得斜飞出去，射入远处的夜空中炸开一团金色的碎光。
可那团碎光还没散尽，李垂云的第二道攻击已经到了。乙木正雷从指尖弹出，青白色的电弧在空中划出一道曲折的轨迹，像是一条被甩出去的鞭子，抽向金参军的胸口。金参军这一次没有闪避，右手一翻凝出一面巴掌大的水盾挡在身前。电弧抽在水盾上时居然炸开一片噼啪作响的火花，水盾表面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却到底没有碎。金参军将水盾朝前一推，那面盾牌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水雾朝李垂云罩去。
水雾铺展开来时极薄极细，几乎看不出痕迹。可李垂云已经吃过一次亏，哪里还敢让这东西近身。他的左手朝身前一按，五行护罩猛地朝外一涨，同时在护罩内壁之上燃起了一层纯粹的烈焰。
水雾撞在护罩表面时被五色灵光层层消解，那些渗进来的极细水汽触及烈焰时便无声地化散，连一缕都没能钻进来。看来以灵火针对性的对付已经被护罩削弱的那什么蚀灵瘴，还是能行得通的。
金参军眉头一皱。身形在虚空中连点数下，从左侧绕到右侧，又从右侧绕到上方，换了个方向再拍出一掌。这一掌比方才更沉更猛，掌风压得空气发出一声闷响。李垂云这次没有硬接，他的身形朝后一退，同时墨辰从侧方扑了上来。那张巨口一张，吸力涌出，将对方的身形扯得朝墨辰的方向偏了几分。
金参军那一掌的落点便偏了半尺，从李垂云肩侧擦过。同时他自己也被墨辰的吸力扯得脚下一晃，不得不朝侧方闪出数丈才定住身形。
金参军定住身形后没有立刻再攻。他悬在数丈之外，那对深陷的眼窝望着李垂云与墨辰之间配合的默契，眼底的光沉了一沉。然后双手同时抬起，十指张开，指尖处各凝出一团暗蓝色的水球。
水球比方才那团小的多，只有鸽卵大小，可其中蕴含的水行灵力却沉得像是将一整条河都压缩在了里面。
他将十指一弹，十颗水球同时射出，从不同的方向朝李垂云与墨辰罩去。
李垂云的神识在同一瞬间铺展开来，将十颗水球的轨迹算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形在夜空中左闪右避，五色护罩贴着每一颗水球的边缘滑过去，同时右手连甩三道锐金剑气符，将其中三颗水球凌空劈碎。
墨辰那边更是干脆，巨口一张便将朝它飞来的四颗水球一口吞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这次它学乖了，吞得慢些，一颗一颗地咽。剩下三颗水球李垂云实在避不开，便以五行护罩硬接了下来，三颗水球同时炸开时五色光幕被震得剧烈晃动，可到底没有碎。
金参军见水球被破，脸色又沉了一分。他的身形第三次消失，这一次出现时已经在李垂云的正上方。那只苍白的手从袖中探出，五指间凝着五道极细的暗蓝锋芒，照着李垂云的头顶抓落。
李垂云抬头迎上，五色护罩朝上猛地一顶，同时左手掐诀，乙木正雷从掌心涌出，青白电弧裹着整只手掌朝上拍去。金参军那一爪抓在护罩上时被顶了一顶，没能抓透；李垂云的雷掌却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手腕上，青白电弧在腕间炸开，将那只苍白的手掌灼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金参军闷哼一声，身形朝后翻出数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焦痕，那对深陷的眼窝里终于有了一层压不住的怒意。他的右手朝腰间一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短尺。
那短尺通体呈暗蓝色，尺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水波纹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湿光。
他将短尺朝空中一抛，迎风便长，化作一柄丈许长的水蓝色巨尺，照李垂云的头顶劈落。
李垂云不敢托大，定空罗盘从储物戒中飞出，银白光芒照向那柄巨尺。巨尺被定空罗盘的光芒照中时微微一滞，可它到底是一件法宝而非遁术，定空罗盘对它的压制有限。巨尺只是顿了一顿便继续劈落，李垂云则是借着那一顿的间隙侧身避开，巨尺从他肩侧劈过，落了下去，将地面上的泥土砸出一道深沟。
墨辰趁金参军驭使巨尺分神之际从后方扑上，巨口一张朝金参军的后背咬去。金参军猛地回身一掌拍在墨辰的鼻梁上，那一掌带着水行灵力的沉重力道，将墨辰拍得朝后翻滚了一圈。可墨辰翻滚时也没忘了甩尾巴，那条粗壮的尾巴抽向金参军的腰侧。金参军又是一个扭身，堪堪避过，但也被余风扫中隐隐生疼。
如此，两人一兽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天上又打回地上。
金参军的短尺与李垂云的符箓在夜空中来回碰撞，每一次相撞都炸开一片刺目的灵光。
墨辰在侧方游走，时而扑上咬一口，时而甩尾抽一记，或者是以大口的吸力迟滞金参军的行动——搅得金参军始终无法集中全部精力对付李垂云。
而李垂云靠着五行护罩的坚韧，再加上各种符箓的配合，硬是接住了金参军的杀招，偶尔还能抓住间隙还上一两道剑气或是雷法。
金参军越打越急，招数越来越猛，可他的攻击越是猛烈，李垂云与墨辰的配合便越是紧密。他打李垂云时墨辰便从后咬，他打墨辰时李垂云便从侧劈。打到后来，金参军自己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肩头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肋下被电弧灼了一片焦黑，腰侧被墨辰的尾巴抽得淤青。
而对面那一人一兽更是一副狼狈模样，可气势却半分没落下。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