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李垂云眉头微微皱起,还是暴露了。
水隐符的效果一层一层地褪去,那层贴在他体表的薄薄水膜从头顶开始消散,化作几缕极淡的水汽在夜风中散去。他的身形从模糊到清晰,从虚幻到实在,整个人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平静的面孔映得一片清冷。
与之同时,也有那么两个身影一同浮现而出,像是从水中浮出来的一般。
他们一身甲胄,身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色金属光泽。当先一人面容瘦削而冷峻,腰间悬着一柄阔面大刀,刀鞘上的暗金纹路在夜色中幽幽地亮着;身后一人,甲胄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尖微微朝下,姿态中带着一种随时能出手的紧绷。
正是乾元皇朝的那名大将军岳承戈和披甲修士元铮。
其他人居然是一个都没有出现。那五名金丹修士不见踪影,那些海族凝珠修士也不在,甚至于连林惊风都是不在。护罩前站着的只有这两个人,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如何发现他的。他的水隐符虽然做不到完全的隐匿,可一般金丹修士的神识扫过也未必能精准地定位他的存在。而且看起来他们应该是老早就已经是发现了,甚至于连他跟林翰约定了在这里打开阵法迎接他进来的地点,他们都已经是提前知晓了。
他们站的地方,正是他和林翰约定好的接应点。他甚至在心中将那个坐标又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记错——就是这里,就是这两个人站着的地方。
他心中一惊。
难道——这惊涛城终究还是出事了么?
毕竟,他以玉简跟林翰传讯,这是两人互相联系的专用之物。那玉简是林翰亲手交给他的,说是以秘法炼制,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见其中的传讯。按照道理,以这东西来传讯绝对的安全,绝不可能被第三人截获。
但现在——以事实看来,信息是已经泄露了。最大的可能——难道属于林翰的那一块已经是落到了这两人的手中?他的脑中飞快地转着那些可能的场景,每一个场景都让他心底微微一沉。
至于是怎么落到了,想必不会是怎么的好。
李垂云一开口,道,“两位在此拦阻在下,是想要再战一场么?”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把刀子在袖中暗暗抽出了一半。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五色符箓滑入指缝,定空罗盘在储物戒中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微光。
他的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多少敌意,可那意思已经摆在了那里——他不想在这里耗,但他也不怕耗。
岳承戈点了点头,道,“木道友的手段在下确实很钦佩,自然也还是想再与你战上一场。只是,在战上一场之前,在下还有一件事想让道友听上一听先。”
他的声音沉稳且平直,像是一个武人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目光落在李垂云脸上,没有敌意,也没有友善,只是一种对对手的审视,不藏不掩。
李垂云眼神微微一闪,“道友想说什么?”
岳承戈摇了摇头,道,“在下只想跟你战上一场,并没有什么其他。但这位却是有话跟你说。”
他说着,微微侧了侧身,朝身旁的元铮示意了一下。然后他便不再开口,只是将手按在腰间大刀的刀柄上,像一尊守门的石像,安安静静地退到了一旁。
闻言,李垂云的目光朝着一直在一旁,却并未言语的元铮投了去。
元铮点了点头,道,“木道友,在下还是想招揽木道友。”
他的声音比在宝库中时更平缓了些,却也更沉了些,像是在心中把要说的话反复斟酌过很多遍之后才说出口的。
他不待李垂云开口,就直接又是继续了道,“木道友不必着急着拒绝。在下乃是乾元皇朝的人,皇朝能给道友的,绝对要远远地超出道友的想象。而且道友若是想在修为境界上再进一步,有一个强大的后台作为靠山,并且有着稳定的资源供应,其实还是非常重要的。”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个字,语气平实得像是一个过来人在跟人讲一件他亲自验证过的事。
话到这里,他稍微顿了顿,又是补充了道,“诚然,在下并不否认,散修之中有些天才之辈,他们仅靠自己也能是走出那最后的一步。但这其中所需要付出的艰辛,想必同样身为散修的木道友你自己该当会比我更清楚。”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触及了什么他自己也深有体会的东西。那些话里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的说服,只是像把一面镜子递了过来,让李垂云自己看。
接着,他又道,“至于惊涛城答应道友的,想必是那能助人进阶的东西吧。在下可以承诺,在破了惊涛城之后,这些东西一样还是许给木道友你。同时,以我乾元皇朝的底蕴,再赠送给道友一件对金丹期进阶有效的宝物。想必,以木道友你的资质,就算是进阶到金丹后期,也不是完全没有指望的事。”
可以说,元铮这次给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过于优厚了,简直优厚得不像话。在破了惊涛城之后,那些惊涛城答应的东西一样不少,还额外加一件金丹期进阶的宝物。再加上一个强大皇朝作为靠山,稳定的资源供应,以及日后进阶金丹后期的可能。
这样的条件之下,若是再不答应的话,那就已经不是不识好歹,而是傻子了。这些条件若是摆在任何一个散修面前,恐怕当场就要答应下来。可李垂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如此条件之下,李垂云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份清醒。
他的目光在元铮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一旁默然不语的岳承戈,扫过那层暗红色的护罩光幕,扫过护罩之后那片他看不见全貌的惊涛城轮廓。然后他开口,道,“元道友开出这般优厚的条件,想必需要在下回报的一定也并不低吧。只是,不知道元道友到底需要在下做点什么,还请提前明示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方才还要平上几分。那些优厚的条件从他耳中流过,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波动。他分得清主次,也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好处。开出这么高的价码,背后要办的事,恐怕比这价码还要重得多。他在心中暗自将那些条件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这背后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元铮点了点头,道,“不错。若是道友不这般的问,在下反而要觉得这番交易是不是在下看错了。但既然木道友这般的问了,在下倒也确实需要为你解释一番。”
眼前之人的反应正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好。一个不问回报就答应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另有所图,而他需要的是一个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他看人的眼光一向不差,此刻看李垂云,越看越觉得这人值得再费些口舌。
李垂云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元铮却没有直接回答李垂云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扫过身旁的岳承戈,扫过身后那层暗红色的护罩,扫过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
然后他一开口,反问道,“道友可知,这乾元皇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