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乌轧朝着身旁那点蓝色的光点那么一点。
指尖触上蓝光的瞬间,那点蓝光猛地一颤,随即炸裂开来。
一点变两点,两点变四点,四点变八点——只是眨眼的工夫,便化作了漫天星点。它们以乌轧为中心,密密麻麻地分布着,铺满了整片区域,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极远处,将那片区域染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蓝。
这些星点大小不一,大的如拳,小的如豆,每一颗都在缓缓旋转,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蓝色光晕,彼此之间以极细的蓝色光线相连,织成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每一根网线都在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汇聚成一片低沉而绵密的共鸣。
方才仅仅只是一点就能拦下岳承戈的刀气,现在这么密密麻麻的,那岂不是——
岳承戈瞳孔微微一缩,终于是有些动容了。他的目光从那片铺满的蓝色星点上扫过,瞳孔深处有一层极薄的光在急速闪动。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这居然是一件法宝么?”
紧跟着,他又来了那么一句,“你们海族哪里来的这般法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实实在在的意外。海族凝珠修士跟人族金丹修士不同,少有用法宝的,他们的手段多半是以自身水行灵力驱动术法,法宝这种东西,向来是人族修士的强项。
可眼前这片星点分明是一件被祭炼过的法宝,而且品阶不低,气息沉稳而绵密,远非寻常之物可比。他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见过的海族宝物,却没有一样能与眼前这片星点对上号。
闻听他这么一问,乌轧嘿嘿一笑。从他嘴角咧开,带着那么些嘲讽,牙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森白的冷光。他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快意,“狗东西,你以为就你们人族有法宝么?”
岳承戈神色郑重。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星点,那对眼睛里有一层极深的忌惮正在缓缓浮上来,“这是什么宝物?”
乌轧却是冷笑一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把一口积了太久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你想知道么?劳资就是不告诉你。能看到你带着遗憾去死,劳资着实是开心的很——”
话语之间,他又是一道法诀打出。
那道法诀从他指尖飞出,化作一道极细的蓝光,直直地射入了那片星点中央。顿时,那些原本就已经围绕在他周身的“星光”立时也就起了变化。
它们开始下沉,从高空之中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朝下坠落,像是一场被放慢了无数倍的流星雨。每一颗星点在下坠的过程中都在不停地变化着,从原本的暗蓝色渐渐变得透明,从透明变得清澈,从清澈变得像是一滴一滴纯粹的水珠,但又让人第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星光,而不是水珠。
它们落下来时,不再像是星光,而是几乎就是星光本身——是从天际之上落下,落到水面之上清晰无比的星光,每一颗都带着一种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破碎感,
乌轧的身形在那片星光中若隐若现,像是浸在了一片浅水之中,又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水镜之上,真实与倒影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所在。
星点下坠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慢,慢得像是有人在每一颗星光下面都托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它们从天上缓缓地放下来。可那种慢本身便是一种压迫,一种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不安的压迫。
下一刻,乌轧一声。
“起!”
叫得声嘶力竭,似乎很是痛苦。声音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地挤出来。面孔在一瞬间扭曲,五官挤在一起,青筋从额角暴起,沿着太阳穴一路鼓到脖颈。双手死死攥在身侧,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弓,随时都可能从中间崩断。
那一声“起”字在夜空中炸开时,甚至带着一丝从喉咙深处被撕出来的血腥气。
但也就是随着他这一声叫,那些星点在同一瞬间朝上飞射而去,像是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从水面一直飞到了极高极远处,最终完全的融入了夜空之中,再也看不见。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也是再度地暴露了出来,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出来。
只见其人似乎比方才还要凄惨了一些。
面色从阴沉变成了惨白,白得近乎透明,连皮肤底下那些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嘴唇灰白干裂,嘴角挂着一线暗蓝色的血迹,血丝沿着下巴的轮廓往下淌,滴在衣袍上。双手在微微颤抖着,十根手指弯曲着。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极度的痛苦。气息比方才弱了不止一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一半的力气。
似乎这件宝物驱使起来对他也是一种极大的负担,甚至于还没开始伤敌,就已经是先伤其自己了。
但,这样的宝物通常说来,其威能也是极为的强大。
岳承戈一看乌轧的身形暴露无遗,没有丝毫的犹豫。手中刀器一展,整个人连同那把大刀,一同化身一道金色的刀光。
刀光从水面上暴起,凝成一道刺目的暗金锋芒,刀光之中隐约可见岳承戈的身影与那柄阔面大刀合为一体,人即是刀,刀即是人。刀光破空而出时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中间剖开。
他照着乌轧就是整个地扑了过去,速度极快,快得像是一道被拉直了的闪电,刀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犁出一道白色的气浪。
他也知晓,不管这宝物到底后续会发挥出什么样的可怕威能来,现在的他要做的第一要事就是直接地灭了对方。只要乌轧死了,再厉害的宝物也只是一件死物。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无比,没有半分杂念。
眼看着岳承戈化身一道煌煌的刀光朝着自己直扑而来,乌轧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害怕,相反的,他却是露出了一副兴奋的神情。从他眼底深处涌出来。而且,就在这兴奋之中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残忍和期待。
他嘴角咧开,露出底下两排森白的牙齿,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暗火重新燃了起来,烧得比方才更旺、更烈、更疯。
不知为何,明明应该不是被针对之人,可李垂云却也是突然之间感到了一阵的心惊肉跳。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汗毛在一瞬间全都竖了起来,后背有一层极细的冷汗渗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极为危险的东西给盯上了。
走!
他瞬间就做了决定。
浑身五色光华亮起,施展了五行神行符就要跑了开去。身形在那层五色光华中猛地一缩,化作一道极细的彩色流光,朝着远处急掠而出。可下一刻,他就脸色大变。
倒不是说他的五行神行符失效了。他明明感觉到了五行神行符的力量在自己的身上已经是起了作用,那股推着他朝前飞掠的力量确确实实地裹住了他的全身,从脚底到头顶,从皮肉到经脉,每一寸都被那股力量牵引着朝前移动。
但他整个人就似乎是陷入了什么泥潭之中,动一下都极为的费力。身形在空气中缓慢地挪动着,像是在一片看不见的泥水中挣扎。手臂每抬一寸都要费上十倍的力气,腿每迈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铁块。
这行动起来的速度,不说是完全的动不了,整个人也已经是在慢动作之中了——这速度别说是逃命,连走路都比不上。心在这一瞬间猛地一沉。
而另一边,岳承戈的身形从那道金色刀光中被硬生生地“挤”了出来。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但他也没有再往前动,而是停在了原地,将那柄大刀给挥舞了个密不透风。
无数刀气随着他的挥刀生出,却并没有飞出,而是在他身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层叠着一层,一道挨着一道,彼此之间以极快的速度流转、交织、碰撞,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金色屏障,将其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其中,就像是给他罩上了一层刀罡护罩。刀气在旋转中发出密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无数把刀在彼此的刃口上刮过。
李垂云有些好奇。明明自己在这一块已经被限制成了慢动作,随便动弹一下都要吃死了的力,这岳承戈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居然还能运刀如风。
他的目光在岳承戈身周那层刀罡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自己身周那片正在黏滞着他行动的无形“泥潭”,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岳承戈的这一举动也是让李垂云瞬间反应了过来。好在神识似乎在这里并不受什么影响。他的神识探出去时依旧灵敏而迅速。
念头一动,五色光华自他体内涌出,赤、白、青、金、暗蓝五道光华在身周急速交织、缠绕、互生,一层厚实的五色光幕将他整个人裹入其中。同时,数件专门的防御法宝也被他给激发。化作数层各色光幕叠加在五行护罩之上,密密麻麻地将其给护了个严实。
这些防御一层叠着一层,一层套着一层,将他整个人裹得如同一颗被层层茧壳包裹的茧。
做完这一切,李垂云才是稍稍地安定了些许。
这般的防御,应该是足以应对了吧。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防御光幕,落在乌轧那张惨白而兴奋的面孔上,落在岳承戈那层密不透风的刀罡上,落在夜空中那片已经彻底没了踪影的星点消失之处。
然后他听见乌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