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大典在日暮时分正式结束。
百尊王座化作流光散入青玉碑中,等待下一次万族战场的开启。
各宗各派的战舰飞舟重新升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观礼使节们三三两两散去。
离火神宫的萧焱临走前特意绕到季夜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有空来离火神宫喝酒!”
说罢大笑着踏入战舰舱门。
苍木仙宫的队伍紧随其后,寒月长老走过季夜身侧时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万妖祖庭的狼屠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扛着酒囊走到季夜面前,那双竖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一笑:“小子,什么时候来北域转转。那边的妖族,可比万族战场上那些杂碎凶猛多了。”
季夜拱手:“有缘自会叨扰。”
狼屠哈哈大笑,转身扛着酒囊踏入传送阵。
传送光芒亮起时,他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身上那股血腥味,老子很喜欢。”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阵光之中。
广场渐渐空了,只剩太初圣地的弟子和执事在清理会场。
拓跋枭刚从白玉王座上站起身,正准备上前找季夜说两句话。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他本能地想反手一拳,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捏了捏他的肩胛骨,力道不大,却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拓跋枭拧头一看。
一个赤裸上身的虬髯大汉正咧着嘴笑眯眯盯着他。
大汉胸肌鼓得像两扇磨盘,浑身上下只有腰间缠着一条斑驳兽皮,黝黑的皮肤上交错着上百道深浅不一的旧疤,也不知是跟多少妖兽肉搏过。
“干什么?”拓跋枭警惕地退后半步。
“筋骨不错。”虬髯大汉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看一头上好的器胚。
他绕着拓跋枭走了一圈,又在他后背上拍了两掌,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拓跋枭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身胚正,炼煞的路子,煞骨凝实,小子你是哪家的崽子?”
“老子是蛮荒拓跋部的。”拓跋枭挺起胸膛,骨甲碎片顺着衣襟往下掉。
“拓跋部……”虬髯大汉挠了挠胸口的伤疤,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八百年前你们部族那个拓跋鸿,是老子的记名弟子。他现在近况如何?”
拓跋枭愣了愣:“他已身死……被仇家围杀。”
“废物,老子教了他好几遍打不过就别硬扛。”虬髯大汉愣了一下,随后狠狠啐了一口。
“不过他那身筋骨确实不错,就是脑子不好使。你比他强,你这身筋骨,一看就是在死地里滚过好几回的,你叫什么名字?”
“拓跋枭。”
“行,拓跋小子,跟老子走。老子是巨岳峰峰主石岩,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子的亲传弟子。”
拓跋枭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石岩一把拎住后领,跟提溜小鸡仔一样强行拎走了。
石岩大步流星地往山门里走,嘴里还在念叨。
“巨岳峰没什么规矩,只要挨得住打,就是老子的人。挨不住,自己滚下山。你拓跋部当年那个拓跋鸿,就是挨不住才偷偷跑下山的,结果被人围杀,丢尽老子的脸。你小子可别让老子再丢一次脸。”
拓跋枭想骂回去,但脖子被勒着,声音都变了调:“放老子下来!老子自己会走!”
石岩充耳不闻,拎着他大步跨过云桥,消失在群峰深处。
萧天抱着残剑站在白玉王座旁,看着拓跋枭被石岩拽走,嘴角刚浮起一丝弧度,便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萧天?”
萧天回头。
来人一身暗红长衫,面容清瘦,看不出具体年纪,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瞳孔深处两团细小的赤金火焰随呼吸明灭,与萧天体内的火灵体遥相呼应。
萧天点头。
“我叫余烬,炎峰峰主。”炎峰峰主直接报出名号,语气干脆,没有半句客套。
“你师尊赤炎真人曾传讯给我,说若你活着出万族战场,让我务必把你领走。”
余烬转身就走,火红长衫在暮色中拖出一道灼热的残影。
走出几步,回头见萧天还站着,眉头微挑:“怎么,要我请你?”
萧天深深吸了口气。
他记得这个名字,余烬,离火神宫宫主萧焱的师弟。
一千年前离开离火神宫,来到太初圣地开辟炎峰,千年不曾踏入离火神宫半步。
关于他与师门的恩怨,萧天也只从师尊赤炎真人那里听过只言片语。
萧天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话到嘴边,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将残剑往腰间一挂,主动跟上余烬的脚步,没入山门深处。
厉扛着巨镰从迎仙台上走下来。
台阶两侧的执事弟子在他经过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浑不在意,自顾自沿着台阶往下走。
转过一个拐角,厉迎面撞上一个正搀扶着同伴的外门女修。
女修似是想给同门寻找疗伤之所,没想到他会突然拐过来,收步不及,肩膀撞上了厉的手臂。
她同门本就站立不稳,被这一碰直接跌坐在地。
女修连忙扶住同门,抬头正要道歉。
对上厉那双幽绿鬼火般的眼睛,话到嘴边忽然一个音节也吐不出了。
厉低头看着她们,镰刀上的冤魂发出细碎的嘶鸣。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迎仙台旁。
季夜正与一名执事弟子说话,一双漆黑如渊的眸子越过人群,淡淡扫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没有警告,也没有威胁,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
厉的身形一顿。
短暂的沉默后,他收回目光,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身身后几个执事弟子连忙跟上,战战兢兢地为这位新晋真传引路。
远处,负责清场的执事弟子在白玉座区域逐张王座检查。
青石座区域已经清点完毕,八十六名外门弟子的令牌一一核验,无一遗漏。
白玉座区域他也核对了九张王座,对应九名内门弟子的令牌都已录入名册。
当他的目光扫过排在白玉区域最末端的第十张王座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张白玉王座上,只余一张令牌。
就搁在扶手边缘,放得端端正正,像是被人刻意摆放在那里。
执事弟子走上前,拿起令牌翻到背面,上书一个字。
“冥。”
执事弟子皱眉打开手中名册查看。
名册上亦只有一个代号,没有真名,没有来历,没有师承。
他在王座周围环视了一圈,没有脚印,亦不见冥的身影。
执事拿着那块令牌端详了一会,最终只能郑重将令牌用绢布裹好放入袖中,快步朝执事殿的方向走去。
圣地册封的修士从没有过这样直接消失的先例,但万族战场出来的修士本就不按常理,他决定把令牌上交执事殿,由长老们去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