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随即合拢，海上重新暗了下来。
天灾玩家退走，主神空间的黑甲也已经消失。
短暂的安静中，海底到处都是断裂的铁板、翻倒的锁龙柱和仍未沉底的尸体。
十二面龙旗重新升起。
太初战舰上，刚刚轰向灾城的炮口也开始转动。
沉重炮身压开周围海水，一门接一门，对准了锁龙海沟。
敖玄渊抬起沾满鲜血的手，将九龙玉印重新托到身前。
“太华。”
他望着主舰撞角上的青白身影，眼底最后一点缓和也褪去了。
“外人已经走了。”
太华放下压住西方水势的右手。
最猛烈的那一轮水势已经过去，九重天宇也从西侧海域缓缓收回，只余尚未散去的清光压在几条西向水脉上。
太华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青铜神殿内的暗金龙首。
“敖玄渊，带着龙族撤出此地，停下龙族的迎祖之阵。”
敖玄渊握紧九龙玉印。
“你还要打？”
“本尊入海，本就是来找你们的。”太华语气没有起伏。
敖玄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神殿里是谁。”
“敖无昼。”
太华直接叫出了那个沉寂六万年的名字。
海沟两侧，几名龙族宿老同时抬头。
神殿内的暗金竖瞳也缓缓转了过来。
太华却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余下三条锁龙神链，一条也不能再断。”
敖玄渊脸上的冷笑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海沟里遍地的龙族尸体，又望向那艘被暗红炮光轰穿船腹的太初战舟。
“你怕的恐怕不只是西岸那几座城。”
他重新抬起头。
“始祖若真出了海，东荒往后由谁说话，可就未必了。”
敖玄渊眼中的冷意反而散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便没有什么需要再遮掩的。
他将九龙玉印按回阵首。
“这阵不会停。”
十二部龙军沿着海沟两侧重新结阵。
敖烈拄着重剑站到北侧锁龙柱前，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左手却仍稳稳握住剑柄。
敖玄渊身后的七重天宇再次展开。
“始祖，龙族也一定会迎。”
“你若还要往前，本君奉陪。”
太华右手从袖中抽出。
清亮道剑已经握在掌中。
他没有再开口，抬手便是一剑。
剑光没有斩向敖玄渊，而是越过龙军头顶，直取海沟东侧那座刚刚亮起的祖血阵台。
敖玄渊早有准备。
九龙玉印凌空横移，九条龙影盘绕印身，正面撞上剑锋。
铛！
金铁交击声传遍深海。
祖血阵台前方的海水被一分为二，九龙玉印向后倒飞百丈。
敖玄渊脚下的海床随之崩裂，七重天宇第一重剧烈摇晃，仍旧一步未退。
“开炮！”
李太玄手中令旗落下。
太初九舰同时发出轰鸣。
这一轮炮火没有落向四根锁龙柱，全部绕开青铜神殿，轰向海沟外围刚刚修复的迎祖阵台。
数十道雷火炮光贯穿深海。
龙军当即分出四部，结成水幕挡在阵台之前。
最前排龙卫的护体鳞甲在炮光中迅速开裂，仍死死举着重戟，没有让开半步。
第一座水幕破碎。
第二座紧跟着升起。
炮火连续贯穿三重龙阵，最终撞上东侧阵台。
刻满龙纹的石台被拦腰打断，刚刚注入其中的祖血在海水里散成大片暗红。
海沟上方顿时响起一片龙吟。
四部龙军没有去救已经碎掉的阵台，转身便沿水脉撞向太初舰阵。
他们盯上的不是主舰。
第五艘战舟先前已被灾城炮火打穿底舱，护舰阵光也是九舰之中最暗的一艘。
两条粗大的水脉从左右两侧同时升起，缠住那艘战舟受损的船腹，猛地向下一扯。
操舟长老将阵盘转到底，战舟仍在向海沟滑去。
“弃舰！”
李太玄一眼看出救不回来，直接斩断第五舰与其余八舰相连的阵光。
舰上弟子沿着接引光桥扑向两侧战舟。
最后几十人刚刚离开甲板，数百名龙卫便同时发力，将整艘战舟拖进下方裂谷。
青铜舰身卡在石壁之间，紧接着被合拢的水脉从中折断。
轰鸣声中，主炮阵炉当场炸开。
火光将附近龙卫一同吞没。
太初弟子站在相邻战舟上，看着断成两截的第五舰，许多人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李太玄没有给他们回头的时间。
“别让阵散了！”
“第六舰顶上去！”
余下八舰重新靠拢，炮口再次亮起。
海沟中央，太华已经连出三剑。
敖玄渊每接一剑，脚下便向后退开百丈。
九龙玉印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七重天宇也被压得贴近海面。
第四道剑光落下时，第一重深蓝天宇终于从中央裂开。
敖玄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龙血。
太华迈过那片破碎天宇，第九重天宇随之下沉，压向敖玄渊头顶。
这一击还没有真正落下，四根倾倒的锁龙柱便再次震了起来。
青铜神殿内，余下三条锁龙神链同时绷紧。
其中一条锁龙神链表面的赤色符文闪烁数次，竟被九重天宇与海眼之间的拉扯压出一道细小裂口。
主舰阵台前，李太玄脸色骤变。
“天君，不能再压！”
太华也看见了那道裂口。
九重天宇停在敖玄渊头顶十丈，再往下一寸，敖玄渊的第二重天宇便会崩开，那条锁龙神链也可能跟着断裂。
海沟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声音从青铜神殿深处响起，最初只有附近几人能够听见，很快便顺着东海水脉传向远方。
敖烈握剑的左手猛地收紧。
他身后，一名名已经力竭的龙卫重新抬起头。
那声龙吟没有催促他们，也没有许下什么，可每个人都听出了同一个意思。
始祖还在。
龙族没有退路。
十二面龙旗在海中重新立直。
敖玄渊双手托起九龙玉印，七重天宇借着万龙大阵重新撑开。
四部龙军从太初舰阵前方撤回，另外八部则沿两侧水脉同时压上。
数万道龙族灵力汇入海中，整片水域随之一转。
太初八舰像是落进一道向东奔涌的长河，被水势推得不断后退。
太华可以一剑斩开这道水势。
可剑光一旦落入海沟，最先承受余波的仍是剩余三条锁龙神链。
他看了敖玄渊一眼，收回压在对方头顶的九重天宇。
“八舰后撤，退到西海口。”
李太玄没有迟疑，令旗随之转动。
八艘战舟交替开炮，压住追来的龙军，一边接回落水弟子，一边退出锁龙海沟。
敖玄渊也没有命人追出太远。
龙军已经伤亡惨重，迎祖阵台又被轰碎两座。
比起击沉几艘太初战舟，守住神殿更为重要。
双方隔着百里海域重新停下。
太华落在西海口上方，九重天宇没有收回，而是沿着龙宫西侧缓缓沉入海底。
三条通往人族海岸的东海主脉被清光截断，龙军想要越过，便必须先撞开一位九重天君的天宇。
李太玄看着身后只剩八艘的舰阵，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与血。
“天君，圣地再调多少人来？”
“能动的战舟都来。”
太华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符令。
“各峰留足守阵的人。余下长老，全部到东海。”
李太玄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劝。
第五舰的残骸还卡在海沟下方，破碎的底舱里埋着守了这艘战舟三百年的老阵师，也埋着刚入内门的年轻弟子。
这一仗已经停不下来了。
太华拇指按过符令。
咔嚓一声，青玉碎成五道清光，穿过海面，向东荒腹地飞去。
……
太初圣地禁区。
五座沉寂多年的古殿同时亮起。
混沌清光沿着殿门向外铺开，几只停在禁区外的白鹤受惊飞起，还没来得及冲出云层，便被一只枯瘦手掌轻轻托了下来。
那只手掌的主人坐在古殿门前，灰白长发只用一根草绳束着，宽大的旧道袍下几乎看不出多少血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入掌中的太华符令。
五道清光同时散开，太华的声音随之传入每一座古殿。
枯瘦老人浑浊的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
“敖无昼。”
相邻古殿内，一名赤着双足的高大老人也睁开了眼。
他上身只披着一件宽松黑袍，肩背上的旧伤从左肩一直拖到腰间。
“那条老龙还活着？”
“已经只剩三条封印之链了。”
银发老妪从最深处的古殿中走出，乌木念珠仍缠在腕间，另一只手托着那面季夜曾见过的漆黑古镜。
镜中没有照出人影，只有东海翻涌的蓝光，以及青铜神殿内一双缓缓睁开的暗金竖瞳。
白发垂地的老人站在她身后。
稍远一些，最后一座古殿也已打开，一名青衣男子抱剑倚在门旁，默默听完了太华传回的话。
“谁去？”
银发老妪合拢五指，镜中的东海随之隐去。
她目光从枯瘦老人移到那名赤足老人身上。
“你们两个去。我们三个留守山门。”
赤足老人扯过黑袍，将裸露的肩背盖住。
“那我走一趟。”
枯瘦老人把掌中的白鹤放回石栏，也从殿前站了起来。
两人一步踏入禁区中央的古阵。
……
西海口
龙军正在海沟中重新竖起倒塌的锁龙柱，太初八舰也已沿西海口一字排开。
双方之间的海水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座覆盖百里的传送阵从海面升起，阵中先是探出一只赤裸的脚掌，随后，披着黑袍的高大老人从中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枯瘦老人背着双手，灰白长发垂在肩后，安静得看不出半点气息。
可当他抬头望向锁龙海沟时，七重天宇已经在东海上空一层层展开。
赤足老人咧嘴一笑，六重赤金天宇随之压住另一侧海面。
刚刚恢复平静的东海，再次向下沉了百丈。
海沟内，敖玄渊握住九龙玉印，慢慢抬起头。
太华站在两位老人前方，没有回头寒暄。
三道天君气息隔海压向龙宫。
青铜神殿中，敖无昼看着海面上多出的两重天宇，暗金竖瞳微微眯起，嘴角缓缓向上扯动。
“玄渊。”
敖玄渊俯身应道：“始祖。”
“把阵台修好。”
敖无昼的左爪缓缓收紧，三条锁龙神链被拖得同时作响。
“他们既然想守在外面，就让他们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