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岁墟,第七年夏。
南市旧水渠修缮工地。
天色正处于一种奇怪的半昏半明之中,没有太阳,天空中漂浮着大片大片如铅块般沉重的灰云。
高升手里拿着一根削光的竹棍,站在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声音宏亮地指挥着下方数百名城民。
“第一工队,去把城东运来的三千斤黑石接过来!第二工队,换下砸石头的兄弟,去棚里喝口热汤!第三工队跟着老木匠,去把第五渠的木榫重新对一遍!”
城民们训练有素地分工合作,推车的、抬石的、夯土的,井然有序。
季夜站在五渠交汇的断口前,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翻得起毛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两年来他推算出的五行流向。
五渠虽然被打通了大半,但四时与地脉的平衡极其娇贵。
春渠的水、夏渠的热、秋渠的风、冬渠的雪,以及地渠的地脉之力,五者在汇聚到城西古庙之前,必须保持一种精准的比例,哪怕多了一缕水,或者少了一缕风,都会引发剧烈的冲突。
顾清漪立在季夜身侧三步外,身上的青黛道衣显得有些陈旧。
她双指并拢,悬在空中,一层薄如蝉翼的静水真域铺在水渠与火渠交界的地方。
那里的水汽与地热正在剧烈碰撞,产生出一阵阵白色的狂暴蒸汽,若非她以静水真域死死定住这个节点,两侧刚刚砌好的石壁顷刻间便会被震裂。
“道子,今日地渠的震动比昨日强了三成。”顾清漪声音清冷,美眸凝视着水膜下方不断起伏的暗红石块,“城外地脉的生气,似乎正在加速向城西汇聚。”
季夜低头看着账本上的记录。
“前四条旁渠合拢时,地脉也曾有过回响。”季夜翻到前面的测记,“先照旧测完三遍,若没有继续上涨,明日再合最后一段。”
就在此时,一名满脸面粉的老妇人提着两只竹篮,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她是粮铺阿禾的姨母。
七年的岁月让她头发全白了,身子也更加佝偻。
她早已记不得阿禾的存在,甚至记不清自己为何每天都要蒸这么多的发糕,但她却记得这几位帮城里修渠的仙人,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渠边。
“仙长,吃发糕了。”老妇人把竹篮放在石墩上,揭开上面的白布,露出里面热气腾腾、嵌着红枣的发糕。
高升从木台上跳下来,熟练地接过竹篮,憨厚地笑了笑:“老人家,今天又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妇人摆着干枯的手,脸上洋溢着朴实而满足的笑容,“你们替咱们守着这座城,咱们蒸几块糕算啥。你们慢慢吃,不够吃我再去蒸。”
老妇人晃晃悠悠地走了,高升拿出一块发糕,先递给顾清漪,又拿了一块给季夜。
发糕入口甜糯,带着淡淡的红枣香。
附近的老树下,赵横正盘腿坐在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柄锋利的短刀,极其专注地在自己的兵刃木柄上刻着什么。
那柄原本粗壮的短刀木柄,经过数年的刻划,已经被削得比最初细了整整一圈。
木柄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窄的凹槽,从刀镡一直延伸到刀銎,再找不到半点空白的地方。
每一个凹槽,都代表着他们在无岁墟里度过的一天。
一旁,石平将那面巨大的暗银重盾靠在石壁上。
盾面的外侧满是伤痕,而盾面的内侧,此刻却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
那些名字有些字体端正,有些笔画歪斜,全都是这七年来在修渠、挡水、救火中死去的无影城城民。
石平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正在把最新死去的那个石匠的名字刻上去。
“陆大有。”
石平一边刻,一边小声念叨着。
高升走过来,靠在盾牌旁,看着上面密密麻麻数十行的名字,低声问:“石平,这些死掉的人,你还记得清他们的脸吗?”
石平停下手中的铁钎,抬起头,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与苦涩。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高统领,很多人的脸在我脑子里早就成了一片糊涂影,我甚至想不起陆大有长啥样,只记得他下水前喝了一大口烧酒。”石平抚摸着盾面上凹凸不平的刻痕,语气固执而坚定,“我记不住他们的脸,至少得留下他们的名字。只要这面盾不碎,他们就没白死。”
高升拍了拍石平的肩膀,没有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壶烧酒,倒在盾牌前的泥土里。
而此时的东水口水车棚里,钱虎正蹲在地上手握一块窄木牌。
木牌上用黑炭写满了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根石笔,歪歪扭扭地跟着学写。
那小男孩是南市一个打铁匠的儿子,名唤小包子。
钱虎在木牌上写下了两个大字,“钱虎”。
“看好了,这是我的名字,钱虎。”钱虎用手指戳了戳木牌,教得很认真。
小包子拿着石笔,在旁边一笔一画地模仿,虽然写得像个螃蟹爬,但好歹认得清笔画。
写完“钱虎”,钱虎又在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另外三个字,“钱大山”。
小包子歪着脑袋,指着那三个字问:“钱叔,这三个字是啥呀?”
钱虎抚摸着那三个字,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温柔与思念。
“我爹。”钱虎的声音有些发低。
小包子眨了眨天真的大眼睛,继续追问:“钱叔,你爹在哪儿啊?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钱虎的手指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那个离这里不知有多远的小山村,想要说出那棵门前的歪脖子老枣树,可那些记忆在无岁墟七年的侵蚀下,竟变得如同一场遥远的梦境。
他甚至想不起父亲最后一次送他出门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钱虎没有回答小包子的问题。
他突然伸手,抓过小包子的软乎乎的小手,重重地按在那块写着“钱大山”三个字的窄木牌上。
钱虎盯着小包子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乞求:“所以你替我记着,这名字是个人,不只是块牌子。将来要是我也把这名字给忘了,你跑来告诉我,听见没?”
小包子被钱虎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随后似懂非懂地重重一点头。
“知道了,钱叔!我一定替你记着!”
......
深夜,当铺二层改建而来的修炼室中。
季夜盘膝坐在蒲团上,沉心静气。
在他的识海深处,三幅天图依次悬浮。
第一幅【肉魄天图】暗金光华流转,无漏战躯圆满无瑕;
第二幅【灵元天图】水蓝微光闪烁,【劫元自生】的本命神通让体内每一缕真元都拥有了如狼群般的自主杀伐意志。
第三幅【神魂天图】则如同一座巍峨的暗金大山,【劫念不灭】的神通守住魂光。
而在三幅天图的上方,第四幅天图的虚影正在以一种惊人的姿态缓缓展现。
那正是第四重——【万象天图】。
万象者,包罗万象,引动天地自然风雷水火之力也。
在这无岁墟的七年里,季夜跟着城民们丈量土地、勘测水脉、观测风向、掌控地热、抵御风雪。
他用自己的双脚走遍了这座城与城外的山川,用自己的肉身与神识,亲身感悟着风的呼啸、火的暴烈、水的阴柔、雪的冰寒,以及地脉的沉稳。
这种近乎于凡人般的丈量与感悟,让他对天地自然之力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识海中,【万象天图】的主干纹路已经清晰可见。
风之纹如青龙盘旋,火之纹如朱雀喷吐,水之纹如玄武沉伏,雪之纹如白虎归山,地之纹如黄龙镇世!
五行万象,相互交织,演化出惊人的天威。
然而,这幅宏伟的天图,却在最核心的地方,缺了最后一道闭环。
季夜能清晰地感知到城外那辽阔天地间的四时变化与地脉狂潮,也能感知到体内那沛然莫御的劫灭真元,但他打出的力量,却始终无法与这片天地产生真正完美的共鸣。
季夜的【万象天图】就像是一座缺少了最后一块顶石的大厦,看似宏伟,却始终难以圆满立意。
......
第二日清晨,天色大亮。
南市旧衙后的地坑里,第五条旁渠已经到了合拢的时候。
高升领着数十名最精壮的城民,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两端凿好榫口、浸过桐油的熟榆木接上了第五条旁渠的末段接头。
老木匠亲自拿着铁锤,将最后一根木楔重重地敲进了榫卯之中!
咔哒!
清脆的咬合声响彻旧衙后的工地!
老木匠退开两步,冲绞盘旁的河工挥了挥手。
“起闸!”
绞盘缓缓转动,新闸抬起半尺,一线浊水贴着渠底流入五渠交汇之处。
历时两年有余,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与心血的五条内城旁渠,在这一刻,终于连成一片!
“通了!绕渠通了!”
城民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互相紧紧拥抱在一起。
高升也长长地下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然而,站立在远处的季夜与顾清漪,面色却在瞬间骤变!
“不对!退开!全部退开!”
季夜暴喝一声,声音如惊雷般在每一个人耳边炸响!
高升反应极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对季夜有着绝对的信任,当即拔剑大吼:“全部后退!离开渠边!快!”
城民们虽然茫然,但依然本能地跟着高升和亲卫们向后狂奔。
就在众人刚刚退开数十丈的刹那!
轰隆隆隆隆——!!!
整座无影城,猛地向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