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路”二字显现之后,帝诏右下角那道裂口并未立刻闭合。
识海深处,沉寂已久的古帝道种表面亮起一线暗金光芒。
那道光没有让种子发芽,也没有唤醒其中更深的力量,只是沿着帝诏裂缝缓缓没入。
覆在卷轴表面的苍白判纹同时收紧。
可最外侧那道判纹已经断裂,余下白纹再如何交叠,也无法将裂口彻底封死。
暗金光芒从缝隙中透出,照亮“帝路”二字。
下一刻,季夜脚下的识海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没有日月、没有星辰的虚无中。
前方极远处,一道比亿万星辰同时燃烧还要明亮的光柱横贯黑暗,重重撞在一扇古老巨门上。
那扇门,季夜见过。
当初问道石人化光,亿万星辰彼此吞噬,最后凝成的光柱所照亮的,正是眼前这扇门。
只是上一次,画面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这一次,光柱没有消失。
它撞上门扉后碎成无数金白光点,沿着门上的古字向下流淌,照出一条横亘在虚无中的残破古路。
古路不知从何处而来,路面像由凝固的星光铺成。
漫长岁月让那些星光失去了原本的璀璨,只剩暗沉的金色。
路的两侧没有山河,也没有护栏,只有深得看不见底的黑暗。
季夜低头看去。
脚边散落着一截断剑,剑身已经腐朽,只剩一道随时会散去的法相。
再往前,还有破裂的冠冕、折断的长戈,以及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有的脚印只走出三步便消失了。
有的延伸出百丈,最后停在一片干涸的金色血迹前。
最远的一串脚印没入黑雾,季夜看不清它走到了哪里,只能看见雾中垂着一根根苍白锁链,将更深处的古路全部封住。
而在那扇帝门之前,黑暗中还伸出了另外五条同样残破的道路。
六条古路从六个不同方向而来,最后汇聚在帝门前方。
门前左右各立着三座石台,台上无人,台面也被尘埃覆盖。
六道黯淡光线从石台后方伸出,分别连接帝门上的六处凹痕。
凹痕没有一处被真正填满。
巨门紧闭。
一块断裂路碑斜插在季夜身侧,碑面大半埋在黑暗里,只有一行古字还在缓慢发光。
路未绝,门未开。
第二行字被苍白判纹从中截断,只剩下“六候”二字。
季夜的目光落在那六座石台上。
就在此时,六座石台中的一座忽然轻轻震动。
台面尘埃向外散开一圈,露出一道尚未成形的浅痕,又在季夜看清之前重新归于沉寂。
这不是留在道种里的一段死景。
眼前虽然只是帝诏映出的投影,那条路却仍在隔着漫长岁月,回应现世之人。
季夜眼神微凝,向前踏出一步。
鞋底落在第一块路石上的刹那,一股无形压力同时落在他的肉身、真元与神魂之上。
这股力量没有攻击任何一处,却像在将他从内到外一寸寸翻开,衡量他凭什么站在这里,又能在这条路上留下什么。
肉魄天图尚能承受第一波重压。
可第二幅灵元天图只剩一道模糊轮廓,帝路压力刚刚落下,图中数条暗淡纹路便接连崩散。
太初真水在丹田中剧烈摇晃,刚刚稳定的真元雏形也险些重新退回劫灭战气。
季夜没有后退。
他将脚掌彻底压在路石上,暗金光芒从足底渗出,在古老路面上留下半枚极浅的脚印。
脚印还未凝实,路面下方便渗出一缕苍白。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余下判纹从帝诏之外追入这片投影,沿着季夜留下的半枚脚印迅速交叠,想将那点暗金痕迹重新抹去。
苍白光芒中央,一个“逆”字缓缓成形。
字成的刹那,一道没有五官的人影从苍白光芒中站起。
它没有走向帝门,而是隔着这段投影,抬头望向季夜尚未成形的第二幅天图。
下一瞬,残路、石台与古老帝门同时远去。
季夜重新睁开眼睛。
静室内,他肩头刚刚止住的伤口再次裂开,金血顺着墨色长衫流下,在寒玉地面聚成一小片暗金血迹。
无漏战躯替他分担了帝路投影的压力,却无法凭空抹去伤势。
门外,顾清漪与苍都在看他。
顾清漪脸色仍旧苍白,受伤的右手收在袖中,垂在身侧的左手也因连续维持静水真元而略显僵硬。
苍站在另一侧,白袍被山风吹动,空荡荡的右袖垂在身侧,肩旁那缕混沌清光仍在缓慢流转。
“你看见了什么?”苍先开口。
“一条还没有断的路。”
季夜抹去唇角金血,“尽头有一扇门,门前有六座石台。”
苍沉默一息,残缺道莲的混沌清光在肩侧轻轻一荡。
“方才,我听见了一声钟鸣。”
“从哪里传来?”
“不知道。”
两人隔着寒玉石门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再问那声钟与六座石台是否有关。
顾清漪的目光落在季夜仍在渗血的肩头,只说了一句:“你的伤势还在加重。”
“我要先完成灵元天图。”季夜收回目光,“听竹峰从现在开始,彻底封山。”
顾清漪没有劝阻。
她将一枚水蓝玉符放在门外,转身返回洞府疗伤。
苍也沿着竹林石阶下山,只是在走到山腰时停了一次,回头深深看向季夜所在的听竹楼。
高升带领百名亲卫封住山门、竹林与后山灵泉,听竹峰外围阵法随之层层闭合。
静室内,季夜先服下一枚疗伤丹,以无漏战躯将药力均匀送入皮肉筋骨。
待心脉与脊柱不再继续恶化,他抬手按向储物戒指。
哗啦——
大片灵石如银白潮水般倾泻而出,铺满听竹楼三层十二处聚灵阵眼。
整整九十一万枚。
道子年例原有一百万极品灵石,其中九万在此前疗伤时耗去。
眼前这些,便是最后的全部。
“一枚不留。”
季夜低语了一句。
三重阵法同时开启。
灵气先走遍季夜仍有亏空的经脉,稳住接连数战留下的旧耗,随后尽数涌向十二叶混沌金莲。
每经过一片莲叶,灵气便被压缩一层,连续十二次之后,磅礴灵流只剩发丝粗细,却凝练得如同金色液体。
太初真水融入其中,为死寂的力量点入一丝朦胧活性。
劫灭真元一缕缕成形,落向第二幅天图。
天图凝实三成时,帝路投影再次显现,其中的第一块路石重新显出轮廓。
凝实六成时,远处帝门后传来一次沉闷震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门扉撞动锁链。
到了第七成,每补上一道天图主纹,覆盖在古路那半枚脚印之上的苍白判纹,便会向后退去一寸。
季夜始终没有睁眼。
第一日,十万灵石化为灰粉。
第三日,听竹楼一层的灵石全部黯淡,寒玉地面原有的裂缝进一步延伸,数处阵槽已经因过载而泛红。
第五日,储物戒指内只剩最后十万灵石。
季夜没有任何保留,全部投入阵中。
当最后一枚灵石碎裂时,整座听竹楼内响起一片细密轻响。
九十一万枚灵石尽数化灰,连一枚完整的都没有剩下。
灵元天图凝实八成。
被聚灵阵持续抽取了五日的听竹支脉也到了极限。
满山竹叶迅速失去光泽,后山灵泉水位下降,几块常年没入水底的青石裸露出来。
高升腰间的道子护符亮起三道赤纹,他立刻向太初殿发出传讯。
半炷香后,白发素袍的李太玄手持拂尘,落在听竹峰外,隔空传音与季夜。
“九十一万灵石,只到八成?”
“八成。”季夜如实答道。
李太玄看了一眼枯黄的竹林,拂尘在臂弯上轻轻一搭。
“执事殿不会再送灵石。道子年例已经发下,圣地规矩不能随意更改。”
“我没有要灵石。”
“你要开道峰深脉?”
“是。”
李太玄声音沉了几分:“深脉灵气比灵石驳杂十倍。你抽走多少,听竹峰日后便要补回多少。灵泉、竹林与灵田,数月之内都未必能够恢复。”
静室内只传出一个字。
“开。”
李太玄不再多劝。
他扬起拂尘,一枚太上长老金印落在护峰阵幕上,化作一柄金色钥匙,缓缓插入山腹深处。
整座听竹峰向下一沉。
封闭多年的地脉裂口开启,粘稠如液的乳白灵气顺着聚灵阵灌入季夜体内。
赤、青、灰、黑数种杂气同时冲击经脉,又被无漏战躯分散到周身,最后经十二叶混沌金莲层层碾过,压成新的劫灭真元。
八成天图终于稳住。
更多暗金真元开始涌向最后两成,帝路投影也再次浮现在识海边缘。
季夜留下的半枚脚印还在。
可脚印中央那个由白纹凝聚的“逆”字,突然睁开了一双空白的“眼睛。
随后那道由苍白判纹中诞生的苍白人影,再次沿着残破古路走来,一步跨出帝诏,落进季夜尚未成形的灵元天图。
它每向图心靠近一步,帝路上的半枚脚印便淡去一分。
最后,人影在第二幅天图中央缓缓屈膝。
那道苍白人影的膝盖还没有真正落下,第二幅天图中的暗金纹路便有近半停止流转。
一圈白色涟漪从它脚下铺开。
被涟漪扫过的劫灭真元先是失去水蓝微光,随后活性尽褪,重新退回尚未化元的劫灭战气。
同一时刻,正对季夜脚下这条残路尽头的石台之上,也浮现出相同的苍白身影。
两道人影姿势分毫不差。
季夜终于明白,这道身影它不是只想毁掉第二幅天图。
它要借这幅图,替他走上那条帝路。
它一旦坐实,帝路上留下的便不再是季夜,而是一具只会奉诏而行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