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帝诏悬在识海深处,始终没有展开。
六道白纹如同六重锁链,从卷轴表面延伸出去,一端缠着肉魄天图,另一端则扎进太初真水最核心的水心。
季夜能够感受到帝诏中藏着东西,却看不见任何文字。
若强行轰碎外层并不难,难的是白纹仍与太初真水、听竹灵脉相连。
他若一剑斩下,帝诏未必会毁,顾清漪正在稳定的那团水蓝灵性却一定会先被撕开。
季夜没有动用古帝九剑,只分出一缕劫灭战气,沿着其中一道白纹缓慢向内探去。
白纹立刻反卷。
一股足以震断脊骨的力量顺着战气落入肉身,季夜全身同时一震,墨色衣衫下又渗出一层细密金血。
伤势没有被抹去,可脊骨也没有单独断裂,余力被无漏战躯迅速分入四肢后,又被季夜主动顺着双腿压进地面,在寒玉上震出一圈浅坑。
季夜借着这一瞬的承受,将神识送进帝诏外围。
他看见了太初真水的灵性。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生灵,也没有能够思考复杂事情的神魂,只是一团孕育万年后自然生出的朦胧本能,会靠近熟悉的水行气息,会在陌生力量袭来时收缩,也会在劫灭战气中寻找最容易流动的路径。
可此刻,那点本能被六道白纹死死压在水心。
水蓝灵性每次转向,白纹都会将它扯回原位,再用帝诏中落下的冰冷力量抹平偏离既定方向的水光。
被抹去的部分依旧能够流动,也能替真元赋予活性,却再不会自行靠近或退开。
季夜把莲心向内的牵引之力减弱一分,水蓝灵光立刻朝右臂经脉偏去,压在水心上的白纹也随之松开。
他再将牵引恢复,六道白纹便立即收紧,把流向莲台的水光强行压回出口方向。
连续试了两次,结果没有任何区别。
这些白纹只给太初真水留了一条路,那就是远离十二叶混沌金莲,去往门外那股被判印承认的混沌清光。
季夜的神识停在那里。
十二叶混沌金莲仍在丹田内缓缓转动,莲心深处传出的吞噬之力,同样缠在太初真水外围。
他最初取出太初真水时,确实准备将这份孕育万年的灵性彻底吞下,让它成为劫灭战气的一部分。
以十二叶混沌金莲与劫灭战体的力量,他能够做到,但最后留下的,只会是按他心意追踪、护主与杀敌的水行之力。
这样的力量可以用,却称不上“灵性自生”,也撑不起他要的灵元天图。
季夜睁开眼睛。
门外,顾清漪仍以左手维持着静水水幕。
接连传回的反冲令她呼吸比来时沉了几分,苍白面容映着水蓝微光,微微发颤的指尖却始终没有偏离真水。
苍站在另一侧,受损的太初十二品道莲已经彻底收起。
他没有再提出以自身气运压印,只安静看着静室内三种力量彼此拉扯。
“顾清漪,撤掉静水。”
顾清漪抬起眼睛,眼底带着一丝询问,却没有立刻动作。
“真水失去这层稳定,灵元天图的轮廓会散。”
“我知道。”
两人隔着石门对视一息。
顾清漪没有继续劝。
她左手五指缓缓收拢,包裹太初真水的透明水幕随之退回指间,化作一滴清莹的水珠没入掌心。
水幕散去的刹那,识海中的第二幅天图剧烈摇晃,原本已经勾勒出的几处纹路接连变淡。
季夜任由那些纹路散去,又撤掉十二叶混沌金莲的吞噬之力,将封在太初真水四周的劫灭战气一缕缕收回,最后从丹田到右手掌心打开一条没有任何阻拦的经脉通路。
“你可以走了。”
太初真水听不懂这句话。
但当所有牵引与封锁消失,那团水蓝灵性本能地察觉到了出口。
它没有立刻离开,仍停在十二叶混沌金莲旁边缓慢游动。
几缕已经染上暗金色的水光时而靠近莲台,时而又退回太初真水核心,沿着那条突然出现的道路反复进退。
季夜始终没有收紧战气,直到十息之后,一线清凉才从他右臂经脉中流过。
一滴指甲盖大小、却收拢了全部水蓝本源的湛蓝水珠从季夜掌心浮出,先是悬在静室中央,随后沿着打开的寒玉石门缓缓向外飘去。
随着它离体,扎在水心的六道白纹也向外延展开来,在水蓝微光中显出六条近乎透明的弧线,一直连回季夜体内,却没有传来任何牵引。
第二幅天图的轮廓随之暗淡大半,季夜丹田内刚刚生出的真元雏形,也一缕缕退回普通的劫灭战气。
他只是看着那滴水珠飘过石门,没有阻拦。
水珠在顾清漪身前停了一瞬。
她左手仍保持收拢姿势,静水真元没有外放,太初真水便继续向前。
苍周身那层淡薄的混沌清光自行起伏,缠在水心的几缕白纹随之安静下来。
原本紧闭的听竹峰阵纹也在这一刻舒展开来,像是在为它让路。
水珠离苍只剩三尺。
苍抬起仅存的左手,掌心朝上,却没有催动道莲,也没有放出半分气运牵引。
太初真水飘到他掌心上方半尺处,水心的白纹彻底安静,六条延回季夜体内的透明细线也只是松弛地悬在空中。
离开季夜越远,水珠中那几缕已经与劫灭战气初步相融的暗金水光便流动得越慢。
水珠稍稍偏向听竹楼,那几缕水光又重新活跃起来。
如此反复数次后,太初真水忽地转过方向。
水心处刚刚安静的白纹立刻亮起,将水蓝灵光重新压向苍的掌心。
可水珠没有停下,六条透明细线只在空中急促震颤,没有给它半分向内的助力。
太初真水越过苍与顾清漪身侧,沿着原路回到静室,落回季夜仍未收拢的右手掌心。
一缕水流顺着掌纹没入经脉。
这一次,没有莲台吞噬,也没有战气拉扯。
太初真水沿着季夜留下的通路回到丹田,在十二叶混沌金莲外围绕行一周,才一点点散入暗金战气。
一缕已经退回普通形态的战气重新亮起暗金流光,自行避开苍白纹路最密集的位置,带着水蓝微光在经脉中游过一圈,最后停在第二幅天图已经暗淡的轮廓上。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灵元天图还没有圆满,季夜的境界也未直接突破,可那些原本随时会散去的真元雏形,却第一次真正稳定下来。
顾清漪缓缓放下左手,紧绷的指节终于松开。
苍仍望着太初真水回返的位置,片刻后才低声开口:“这是...灵性自行认主了。”
他的目光顺着水珠离体时显出的六道白线,落向季夜眉心,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疑惑。
环绕在他肩侧的混沌清光原本流转无碍,此刻却有一缕在空袖旁停了片刻。
静室中无人作答。
太初真水回返后,那六道扎在水心的白纹依然在把水蓝灵光向外推去。
可真水每融入一缕劫灭战气,流向便向莲台靠近一分。
连续对冲三次之后,最外侧的白纹承受不住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从中断开。
随后,卷在识海深处的苍白帝诏传出一声轻响。
紧闭卷轴的右下角裂开了一道缝隙,古老、沉重的气息从缝中缓缓溢出。
季夜的神识穿过裂口,只看见两个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的古字。
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