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者……终为劫灰……”
冰冷的大道之音在识海中反复震荡,将听竹楼三层的聚灵阵光压得明灭不定。
季夜盘膝坐在寒玉蒲团上,脊背如苍松般挺拔,墨色衣袍不曾翻起半点褶皱。
只有压在膝头的右手缓缓收紧,五指陷入掌心,手背下一条条暗金色筋络随之鼓起。
太初真水已经尽数入体。
那团孕育万年的水蓝灵性原本温顺无比,正沿着十二叶混沌金莲徐徐铺开,将一缕缕暴烈的劫灭战气压缩、提纯,赋予活性。
可此时,所有刚刚生出灵性的战气都停在了经脉之中,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同时扼住。
识海深处,第二幅灵元天图仍只剩一层模糊轮廓,凝练刚刚起步,那些短暂显出真元气象的暗金流光,也只是劫灭真元的雏形。
而那道苍白印记,正悬在天图虚影的最中央。
它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如同一枚看不清字迹的古老印章。
随着那句大道之音落下,印记四周迅速延伸出无数纤细白线,沿着太初真水流过的方向,向季夜的经脉与丹田蔓延。
白线所过之处,原本流光溢彩的水蓝灵性无声凝固。
没有爆炸,也没有强横的灵力撞击,可那种侵蚀比任何正面杀招都更加霸道。
一缕刚刚凝出的真元雏形碰上白线,先是失去那点追逐灵力的本能,随后连暗金色泽都被剥去,转眼化作一缕毫无属性的灰白灵气,顺着季夜的呼吸逸出体外。
季夜眼底冷意微沉,丹田内的十二叶混沌金莲加速转动。
暗金色劫灭战气从莲台中奔涌而出,化作数百道细密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苍白印记。
他没有留手。
劫灭战气最擅破坏法则和灵力结构,只要这东西是坠龙渊那名灰袍老者留下的后手,哪怕藏得再深,也不可能扛得住这股真正落到本源上的毁灭之力。
数百道暗金锁链同时收紧。
苍白印记表面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碎裂声。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裂痕,自印记右上角缓缓浮现。
季夜却没有继续用力。
就在裂痕出现的一瞬间,他身下那块通体温润的寒玉蒲团迅速失去光泽。
静室墙壁上原本明亮的聚灵阵纹齐齐闪烁,紧接着,听竹峰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震动。
那不是有人攻山。
季夜持有听竹峰道子令,整座主峰的阵势、地脉与灵泉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方才那一下,分明是山腹灵脉被凭空抽走了一截生机。
静室窗外,原本翠绿的竹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灰白。
后山灵泉的水声也在同一刻低了下去。
季夜眸光一凝,数百道暗金锁链同时停住。
苍白印记上的裂缝随之愈合,窗外竹叶间那层灰色才没有继续扩散。
“不是单纯藏在真水里的外物。”
季夜低声开口,声音在封闭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灰袍老者的因果黑烟只会抹去与之相连的人与物,主神空间的力量也带着明显的异感。
眼前这道印记却不同,它受损时,太初真水与听竹峰灵脉都会随之衰败,连墙上的阵纹也在同一刻失去光泽。
它与沧澜界的天地灵脉同气连枝,强行以暴力将其粉碎,不仅太初真水会被当场废掉,连听竹峰的底蕴都会随之枯竭。
季夜没有再强行轰击,而是将数百缕劫灭战气一层层散开,不断缩小间隙,最终在苍白印记外结成一只严丝合缝的暗金圆茧。
战气不再破坏,只负责围困。
暗金圆茧合拢后,原本向经脉伸展的白线同时回缩,彼此叠压,最深处渐渐露出一枚比尘埃还要微小的白色道纹。
季夜盯着那枚道纹,眼底寒意微凝。
这枚道纹他曾见过。
不久之前,他曾从苍遗留在十二叶混沌金莲上的一缕混沌清光中,剥出过一道同源的白色道纹。
那道纹没有具体形状,只代表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定。
顺应者存,违逆者亡。
当时那枚道纹已经离开苍的气运与道莲,如同断根残片,劫灭战意一击便能将其碾碎。
眼前这一道却不同,白纹末端始终随着听竹峰灵脉一同起伏,仿佛根须仍扎在大地深处。
季夜没有碰它,只将神识停在圆茧之外,顺着白线每一次收缩的方向观察。
印记对太初真水并无排斥。
水蓝灵性靠近时,那些白线甚至会稍稍松开,为它让出一条路。
可十二叶混沌金莲的气息只要泄出一缕,所有白线便会立刻绷紧,朝着莲台压去。
那句冰冷的大道之音随之再度响起。
“逆天者……终为劫灰……”
数百道白线同时收束,聚成一只模糊的掌印,沿着太初真水开出的路径,径直压向十二叶混沌金莲。
季夜神色不变,识海中的神识却在瞬间压至极限。
丹田内,劫灭战气凝成的暗金圆茧向内合拢,死死锁住那道苍白掌印。
两股力量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静室内的寒玉地面却承受不住从他体内溢出的余威,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细纹。
万法不侵也在此刻自行运转。
淡金光芒从季夜的血肉深处浮起,沿着经脉一路护住丹田。
但苍白印记并非从外界轰入,它借太初真水进入季夜体内,又与沧澜本土法则同出一源,万法不侵只能迟滞它的侵蚀,无法将其直接排斥出去。
那道苍白掌印一点点逼近莲台。
每靠近一寸,季夜体内便有数十缕战气被磨成灰白。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额角却慢慢渗出细密汗水。
右手五指越收越紧,掌心被指甲刺破,金色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墨色衣摆上。
季夜没有撤阵,也没有向外传讯。
这道印记扎在他的丹田与太初真水之中,旁人进来,只会被卷进沧澜法则的排斥。
这是他的天图,便该由他自己先看清楚。
季夜缓缓松开被指甲刺破的右手,随后双掌在身前合拢,将所有外溢的劫灭战气重新压回体内。
听竹楼外,第三层刚刚亮起的暗金光芒尽数敛没。
整座山峰却没有恢复正常。
听竹峰顶的风骤然停了。
竹林间飘落的叶片悬在半空,灵泉飞溅起的水珠也凝在石隙上方。
百名亲卫腰间悬挂的道子护符同时发烫,高升抬起头,右手按住剑柄,带着十余名亲卫直奔听竹楼。
可他们才踏上竹林石径,一股清澈、古老的混沌清光便从云层深处落了下来。
清光没有撞击护山大阵,而是停在阵外。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从光芒中缓缓走出。
那人一头黑发以木簪松松束在脑后,面容苍白如玉,双眸空灵得如同一汪照不出任何人影的晴空。
正是太初真传,苍。
那身白袍右侧的衣袖空空垂落,断臂处仍残留着一线暗金色的灼痕,过不了多久即将彻底消除。
苍静静站在听竹峰外,空灵的眼眸越过重重竹影,望向山顶紧闭的寒玉石门。
与此同时,那句此前只在季夜识海中回荡的大道之音,也在苍耳边清晰响起。
苍沉默片刻,眼底浮现出一抹凝重。
“这道印,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