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爆碎的声音在深陡的溶洞内回荡。
灰袍老者陷在龟裂的黑玄岩中,塌陷的胸膛微微起伏,口鼻间不断涌出掺杂着脏腑碎块的黑血。
他掌心那只原本凶光毕露的暗紫色眼瞳,此刻已经被季夜那一拳彻底砸烂,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连带着右臂的皮肉都在急速干瘪、碳化。
“你……你怎么可能……从维度流放里回来……”
老者抬起残存的左手,指尖颤抖着指向季夜,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骇然。
主神空间兑换的虚空抹除射线,在过往征伐世界的任务中屡试不爽。
凡是神魂被拖入维度乱流的土着,哪怕是堪比神府境的大能,也绝无可能凭自身力量挣脱归来。
季夜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脚下踏着碎石,发出一阵清脆的碎响。
他抬起左手,五指如钢钩般扣住老者的面门,直接将人从凹陷的石壁中提了出来。
暗金色的劫灭战气顺着五指涌入,瞬间封死了老者体内残存的每一处经脉与识海。
“你们在沧澜界还有多少人?”
季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冷硬。
老者咳出一大口带毒的黑血,眼里的恐惧在极短的挣扎后,骤然转化为一种癫狂的嘲弄。
“吞噬者……你以为你赢了?”老者沙哑地低笑,牙齿间满是血沫,“你不过是……诸天中的一只虫子……主神……终将抹去你所有的……痕迹……”
话音未落,他体内那股熟悉的黑烟毫无征兆地从骨髓深处蒸腾而起。
黑烟顺着经脉迅速蔓延,老者的皮肉、骨骼乃至神魂,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片虚无。
又是预先埋下的因果清算禁制。
季夜眼神微沉,早已防备着这一手。
他没有再去徒劳地搜寻对方的记忆,而是在黑烟升起的刹那,指尖战气陡然收紧。
借着界舟印记的冥冥感应,朝老者那迅速消融的识海深处猛地一抓!
暗金战气化作几道细密的丝线,在黑烟吞噬一切的前一瞬,死死扣住了老者身上唯一没有与神魂直接相连的异界物件。
啪嗒。
一小块寸许见方、通体呈冷灰色、表面刻满繁复骨纹的硬质骨核被战气硬生生剥离出来。
这块骨核并非沧澜界之物,其上残存着一丝极淡的空间涟漪与传讯残留,在离体的瞬间便被季夜以劫灭战气包裹重重封印,收入袖中。
至于老者本身,则在三息之内彻底烟消云散,连一缕飞灰都没有砸落在地上。
溶洞内漫天飞舞的冷白光雾随着老者的消亡迅速稀释。
那些先前被老者一掌捏碎、化作光雾的太初真水,失去了老者力量的压制,重新在虚空中展现出惊人的灵性。
无数细碎的水蓝光点如百川归海般向着溶洞中央汇聚。
眨眼工夫,一团拳头大小、通体纯净如琉璃、内里隐隐有微型龙影游动的湛蓝水团重新凝结而成。
水团悬浮在半空,散发着一股极其纯粹、甚至能让枯木逢春的磅礴灵性与法则气息。
正是天机阁押送的至宝,太初真水。
季夜翻手取出一只由玄冰雕琢而成的寒玉盒,战气微引,将那团太初真水稳稳收入盒中,封上三重印记。
拿到太初真水,这场围绕坠龙渊设下的杀局才算真正落幕。
季夜转身,看向站立在后方的三人。
顾清漪身形微微一晃,左手捏着的法诀彻底散去。
原本将她周身笼罩的水蓝光晕熄灭,月白大氅布满了被空间利刃割裂的细密划痕。
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此时没有半点血色,唇角悬着一缕尚未干涸的殷红血迹,落在素净的道衣上,显得触目惊心。
但她依然挺直着脊背,右手妥帖地藏在袖中,左手轻轻擦去唇角血迹,语气平稳依旧。
“道子,神魂可有大碍?”
季夜走到她面前,视线落在她紧绷的肩颈与轻颤的左手上。
方才在维度乱流中,若非顾清漪顶着几乎要把肉身碾碎的重压护住他的躯壳,老者那柄漆黑骨匕早已刺穿了他的眉心。
“我没事。”
季夜伸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倒出一枚散发着浓郁药香与造化气息的九转还丹。
“把丹药吃了,先压下伤势。”
顾清漪抬眼看了看季夜递过来的丹药,没有多言推辞,接过去放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团温热的药力迅速散开,抚平着她体内震荡剧烈的五脏六腑与紊乱的真元。
另一边,石岩散去了头上那座巨岳神府的虚影。
三丈高的身躯重新缩回原本的大汉模样,浑身暗金色的岩石皮肤退去,露出一块块如熟铜般的肌肉。
他赤着的大脚踩过遍地的金属碎块,走到那几具被砸成废铁的重铠死士旁,弯腰捡起半块冷白色的装甲碎片,拿在手里捏了捏。
“他奶奶的,这铁料确实古怪。”
石岩将碎片捏得嘎吱作响,却没能将其彻底捏碎。
他揉了揉脸上被光刃划出的一道浅痕,咧嘴笑道:“骨架子硬得像死猪,招式更是没见过,不过打起来确实够痛快!季小子,这趟没白来!”
拓跋枭拄着两柄满是缺口的黑铁狂刀,单膝跪在地上剧烈喘息。
他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鲜血将裤管彻底浸透,可那双嗜血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这帮见不得光的杂碎……比万族战场上那些妖族还要狠。”拓跋枭吐出一口浊气,咬着牙站起身,“老子这一趟,学到了不少。”
季夜环顾四周。
溶洞内满目疮痍,悬挂在顶部的灰衣骷髅已经在战气余波中化作粉尘。
这片原本作为伏击地点的古老溶洞,彻底失去了原本的空间结构。
“周遭的毒瘴与磁元正在重新压过来。”顾清漪感受着阵法破裂后的天地变化,轻声提醒,“此地不宜久留。”
季夜点点头。
他将那六具重铠死士残存的合金碎片尽数卷入储物袋。
这些东西虽然已经被石岩打烂,但里面的材质与符文回路,对圣地炼器师与阵殿来说极具研究价值。
“走,回太初。”
四人不再停留,身形化作四道流光,撕开重重毒雾与坍塌的岩层,沿着季夜来时劈开的那道峡谷通道,逆流而上。
半刻钟后。
四人冲破了坠龙渊上方翻滚的紫绿色毒云,重新落在了那片黑紫色的硬土戈壁上。
高空中的狂风呼啸而过,虽然依旧夹杂着沙石,但比起渊底那令人窒息的毒煞与维度重压,却显得清爽了许多。
石岩招手从储物戒指里摸出另一只备份的酒葫芦,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畅快地哈出一口白气。
阵殿老者早已在偏僻处的阵台上等候。
看见四人安然折返回来,且除了拓跋枭衣衫褴褛、顾清漪脸色苍白外,并无人员损折,老者眼底闪过一丝安然,随后催动紫铜阵柱。
炽烈的白光冲天而起,将四人的身影再次撕裂空间,传送离开。
……
太初圣地,阵殿广场。
阵光散去,刺目的阳光重新倾泻在四人身上。
耳边喧嚣的鸟鸣与远处主峰传来的悠扬钟声,彻底将坠龙渊那片死寂与血腥隔绝开来。
石岩伸了个懒腰,大铁掌拍了拍拓跋枭的脑袋。
“小兔皮,回巨岳峰!老子亲自给你上药,明天继续给你抽皮换骨!”
拓跋枭虽然浑身是伤,却哼了一声,拔起两柄破烂黑铁刀,闷头跟在石岩身后往巨岳峰走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季夜一眼,沉声道:“太初真水拿到了,等你点亮第二重天图,老子再来找你演武。”
季夜朝他微微颔首:“随时奉陪。”
顾清漪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季夜。
“道子,我也要回洞府一趟。”她语气平淡,左手轻拢着那只赤铜暖手炉,“今日强行催动静水真域顶住哪人的大阵,体内受了些震荡,需要调息两日。”
季夜知道她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躯壳才遭此创伤,目光落在她看似平静却隐隐有些冰凉的侧脸上。
“听竹峰后山有一眼灵泉,对调理气血与真元有奇效。你可以直接在听竹峰闭关。”季夜平缓开口。
顾清漪微微一怔。
她看着季夜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片刻后,嘴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柔和的弧度,欠身行了一礼。
“那便叨扰道子了。”
半个时辰后,听竹峰。
高升带领着百名身披暗银重甲的亲卫,将听竹峰上下防守得滴水不漏。
见季夜安然归来,高升单膝跪地行礼后,便极为懂规矩地退到了校场边缘,继续按剑巡视。
顾清漪则去了后山灵泉疗伤。
季夜一人步入听竹楼三楼的修炼室。
沉重的寒玉石门缓缓合拢。
三重隔音、聚灵、防御阵纹依次亮起,将听竹峰的一切嘈杂尽数封锁在外面。
季夜在寒玉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取出太初真水,而是先闭上双眼,运转古帝功法,将整座十二叶混沌金莲在体内徐徐展开。
此前在坠龙渊那一战,虽然凶险重重,但经过维度乱流的拉扯与界舟印记的暴烈冲刷,他的神魂本源反而被锤炼得愈发纯粹、凝实。
丹田气海内,暗金色的本源战气如同一汪汪沸腾的浆液,在十二片莲叶之间生生不息地流动。
他的肉魄天图,也彻底达到了无瑕无垢的地步。
承载极致力量的基座已经打牢。
是时候构筑第二重【灵元天图】了。
季夜开双眼,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只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寒玉盒。
啪答。
盒盖掀开。
一团流光溢彩、纯净无比的水蓝光团悬浮在半空。
太初真水微微颤动着,散发着一股极其灵动的天地法则气息,仿佛它本身并不是一团水,而是一个刚出生不久、对这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生命。
灵元天图,核心在于“万法归源,灵性自生”。
寻常天图境修士,构筑此图需要耗费数十年光阴,一点点将自身灵力提纯为真元,并苦苦感悟天地万物的灵性,才能让打出去的神通具备自动追踪、感应杀意的威能。
而季夜拥有【天骄之资】百倍领悟,更有这滴孕育了万年灵智的太初真水作为引子。
他要做的,不是寻常的融合,而是用劫灭属性,将这团太初真水的灵性彻底吞噬,融入自身独一无二的战气之中。
季夜抬起右手,一团暗金色的劫灭战气在掌心徐徐展开。
“来。”
季夜轻吐一字。
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太初真水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化作一条水蓝色的长匹,顺着季夜的手指,缓缓没入了他的体内。
轰!
太初真水入体的瞬间,季夜丹田内的十二叶混沌金莲猛地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那团水蓝色的灵性极其温顺地融入暗金战气之中,原本死板暴烈的战气如同被赋予了灵魂,开始在经脉中欢快地欢呼、盘旋,衍生出一股股拥有活性与自主意志的“劫灭真元”。
识海中,第二幅天图的虚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由虚转实。
然而,就在太初真水的本源即将彻底被十二叶莲台融为一体的最后关头。
太初真水最核心的那一缕水蓝色髓质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出一道刺目的苍白光芒!
那不是主神空间杀手留下的手段,也不是坠龙渊的毒煞。
那是一道古老、隐晦,带着某种至高沧澜法则韵味的印记。
印记在季夜的丹田内轰然炸开,化作一道冰冷肃杀的大道之音,直接在他的识海中回荡:
“逆天者……终为劫灰……”
伴随着这道大道之音的炸裂,季夜丹田内的十二叶混沌金莲竟剧烈颤抖起来,原本顺畅构筑的灵元天图骤然停滞,一股暴戾寒意,直冲季夜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