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钟侧脉的残破石台之上,山风卷过染血的青石,吹动着李太玄怀中那柄尚带着余温的【太初道剑】。
这位执掌太初内山中枢数百年的太上长老没有再落一滴泪。
他缓缓站起身,先向身侧赶来的两名阵殿宿老沉声交代:“护好掌教师兄法体,任何人不得惊扰。”
两名白发宿老红着眼眶重重抱拳,曲膝守在了石柱两侧。
李太玄转过身,苍老却依旧挺直的脊梁迎着漫天未散的硝烟。
他左手取出执掌全山阵枢的紫金总令,右手握住太初道剑的剑柄,一步踏至石台前缘,苍劲雄浑的喝声顺着九峰刚刚合拢的地脉阵纹,瞬间传遍了整座太初圣地三十二峰:
“主脉已定!三十二峰所属听令,凡尚能运转之护峰剑阵,尽数并入外山主轨,随老夫锁定高空界口,绝不放半座敌城全身而退!”
嗡——!!
随着总令压入阵枢,内山祖殿之内,盘坐主印之前的银发老祖双目寒光暴涨,双手结印向下一按。
刚刚封死侧脉裂口的九峰地脉灵光再次轰鸣流转,三十二座灵峰之上,哪怕是山腰被炮火削平了半截的偏峰,也在这一刻亮起了森然凛冽的冲天剑意!
与此同时,万丈云海两侧,刚刚逼退两名敌方天君、各自带伤的赤足老祖与青衣老祖并未退回山中休整。
赤足老祖左肩焦黑的伤口还在渗着金血,百丈真火法相却猛然一步跨出,滚滚焚天烈焰在界口左翼拉起一道数千丈长的火海天幕。
青衣老祖袖口尽碎,左手捏诀抹过青色长剑,万千青色剑芒如怒潮般封死了界口右翼的虚空退路。
两位老祖一左一右,携天君余威死死按住了界门裂隙外围翻涌的空间乱流!
石台前缘,季夜手按腰间长剑,看了一眼身后静静倚在石柱旁、宛若沉睡的青白道袍身影,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转身便顺着连接第二桥头的悬空石梁疾掠而下。
老祖用性命和九重道果替太初换回了山门不倒,接下来这一仗,该由活着的太初弟子把打进家门的豺狼彻底撕碎!
……
高空云海极巅,那道被紧急撕开的界门裂隙正在剧烈震荡。
陆天枢与两名重伤的军团天君虽已借遁界光幕狼狈逃离,但方才被陆天枢引爆了一处动力阵层、又挨了太华天君最后一钟余波的残存上城,此刻正以近乎半倾的姿态,死死卡在尚未完全合拢的界门通道口!
数十道粗若殿柱的幽蓝牵引光束自界门另一侧探出,死死扣住上城底部的精铁龙骨与外挂的铸器炉舱,在刺耳的金属崩裂声中拼命向外拖拽。
“快!把外层损坏的副甲和南侧三号兵舱炸开卸重!所有还在运转的近防副炮全部向下压,挡住太初那些疯子!!”
倾斜的上城前甲板上,未能随天君撤离的三名主神神府统领目眦欲裂。
为首的一名神府后期独眼统领死死抓着倾斜的阵台护栏,手中战刀连斩,督促着残存的数百名黑甲战修将一箱箱备用的破阵晶石塞入城沿副炮。
他们很清楚,一旦牵引光束被太初从下方斩断,整座残存上城连同他们这群断后之人,都将彻底葬身在这座山门之外!
轰!轰!轰!
上城底部残存的七八门副炮同时向下倾泻火光,试图将正在向第二桥头集结的太初战阵压回石阶。
然而炮光尚未落至桥面,两道璀璨巍峨的庞大法相已自桥端两侧拔地而起!
“刚才压着老子打了半天,现在想跑?把命留下来!!”
余烬峰主须发皆张,周身万丈赤红火海迎空卷起,硬生生将正面落下的三道副炮光柱撞散成漫天火雨。
另一侧,石岩峰主脚踏虚空,千丈巨岳法相如同一尊移动的太古神山,双臂挟着万钧重力,轰然砸在上城下垂的一截外侧护廊之上!
咔嚓——轰隆!
整截精铁护廊连同两门正在充能的副炮被巨岳法相一击砸塌!
石岩与余烬两位峰主根本不给敌军重新结阵的机会,一岳一火并肩强登残城下层甲板,直接迎上了那三名扑杀而来的主神神府统领!
而在下方的第二座接引阵桥之上,季夜的身影已如黑色闪电般掠至桥头前沿。
“高升!把石阶和外山刚夺下的三座重炮全部推上前沿射位,不必再留备用晶石,对准界门左上方的牵引主索!”
季夜足尖踏住剧烈震颤的桥头石梁,目光如刀,一眼便锁定了界口处那几根吃力最重、正不断迸发空间电弧的幽蓝牵引光束,声音清晰冷冽地传遍阵前:
“陈实!新重舰与巡舟前压三十丈,四门赤铜重炮随石阶炮台同轨齐射!周衡,把第二桥铜座剩下的反冲阵流,全部引向我脚下的前出断梁!”
命令下达的刹那,整座外山战线如同咬合严密的铁血战车,轰然运转!
石阶炮台之上,高升一把扯掉被鲜血浸透的披风,左臂同泽真域与三十名亲卫的气血彻底相连,几名体修亲卫怒吼着合力扳动沉重的精铁炮架,将原本对准山道的灭神重炮炮口强行抬高至极限射角。
更远处两处刚由太初阵师接管的敌方遗弃炮垒,也在阵旗挥动间完成了转向。
低空云层之间,长达六十余丈的新式重舰破开浓烟,独臂老执事死死稳住船阵舵盘,陈实立在舰首甲板,看准高升举起的控炮灵旗,手中令旗悍然斩落:
“四炮全开——放!!”
轰!轰!轰!轰——!!
四道炽烈的赤金火柱自新重舰舰首咆哮而出,与石阶炮台射出的三道暗红灭神光柱在半空中汇作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
几乎在同一息,李太玄于道钟台引动的三十二峰残存剑阵齐齐发出一声铮鸣,成百上千道凌厉剑光如银河倒挂,顺着重炮轰开的轨迹,狠狠撞进了界门通道口的左侧牵引光幕!
刺啦——轰隆隆!!
密集的剑光与重炮火柱在界口裂隙间轰然炸开,数十根较细的辅助牵引光索当场崩断!
正在往界外缓慢移动的残存上城猛地向下一沉,庞大的钢铁城体在虚空裂隙边刮擦出长达百丈的刺目火花!
“就是现在!石平、赵横,带盾刀两队随我清桥!”
季夜眼神森冷,脚下深邃如夜的【劫灭真域】轰然撑开三丈,单手提着腰间长剑,第一个踏上了那截仍与残城底部相连、在罡风中剧烈甩动的接引断桥!
……
断桥之上,十几名试图炸毁桥尾接点的黑甲真域战修刚欲催动起爆符盘,季夜的身影已借着虚空步法出现在他们面前。
没有半句废话,紫黑劫电与青碧生机在剑锋之上交织流转,长剑顺着桥面横掠而过!
噗!噗!噗!
三丈之内,劫灭真域直接磨灭了敌修周身的护体真元与符盘灵光。
季夜一步踏碎领头真域修士的护胸重甲,反手一剑挑飞起爆阵盘,身后紧随而至的石平已顶着百炼重盾撞入敌群,赵横手中破罡法刀大开大合,与涌上来的听竹精锐在数息之间便将桥尾残敌尽数斩落深渊!
与此同时,上方百丈处的残城下层甲板上,爆发出两声凄厉的绝望惨叫!
轰——!
石岩峰主的巨岳法相硬扛了一记战刀劈砍,双掌如磨盘般合拢,生生将一名主神神府中期统领连人带甲震成血雾。
余烬峰主则借着三十二峰掠过的剑阵锋芒,化作一道焚天火龙穿胸而过,将那名企图退入传送光幕的独眼统领当场烧成焦炭,最后一名神府初期统领刚欲弃城跳入乱流,便被高空青衣老祖顺手分出的一道青色剑气凌空枭首!
滞留未退的三名主神神府统领,尽数伏诛于山门阶下!
而此刻,季夜已踏至断桥的最尽头。
那里正是残存上城与界外牵引大阵相连的主承接桥段!
数十根碗口粗细的暗金阵索从残城龙骨深处探出,没入上方幽蓝色的界门光幕,每一根阵索都在疯狂抽取着界外送来的跨界牵引力。
“周衡!送阵流过来!”
季夜低喝一声,左手猛然按在剧烈震颤的承接主索底座之上,右手长剑高高扬起,顺着主索与界门光幕交汇的阵眼狠狠一剑刺入!
嗡——!!
识海深处,世界树幼苗青碧的枝叶骤然哗啦作响!
随着周衡在第二桥头将最后一股反冲阵流顺着铜梁推来,季夜掌心之中,数道坚韧锋利的青碧根须顺着长剑刺开的阵眼裂隙,如饥渴的蛟龙般疯狂钻入了那截连通界外的接引桥段!
滋滋滋——!
这一次,世界树根须啃噬的不再是已经被陆天枢切断的下城废脉,而是界门另一侧正全力维持通道、试图拖走上城的跨界牵引阵流!
庞大而精纯的跨界空间灵力被根须强行截断、吞噬,原本稳固拉扯着残城重量的幽蓝光幕骤然泛起剧烈的扭曲与倒卷。
更致命的是,下方高升与陈实指挥的第二轮重炮齐射,连同三十二峰汇聚的浩瀚剑光,正顺着这处被根须撑开的通道破口,毫无阻滞地向界门另一侧倒灌而入!
轰隆隆隆——!
隔着那层剧烈波动的界门光幕,隐约可见另一侧的接引阵台在倒灌的炮火与剑光中接连炸开数团刺目的火球,成片负责维持牵引的黑甲阵修在反噬中吐血倒飞!
世界树的根须仍在顺着接引桥段向界门内侧飞速蔓延!
就在根须即将触及界门核心锚点的刹那,界门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冰冷而暴怒的闷哼。
那是刚刚逃回界外,断去左臂的陆天枢!
他显然察觉到了世界树根须顺着接引桥段攀附而上的恐怖威胁,更清楚在太初全山剑阵与重炮的倒灌轰击下,若再执意拖拽这座残城,界外的接应主阵也将被一并撕开。
没有任何犹豫,一道裹挟着八重星煞与界外灭绝黑炎的暗金剑光,骤然自界门另一侧隔空斩落!
“断!!”
季夜眼神一凛,在对方挥剑斩断通道的前一息,果断震碎长剑周围的残留阵锁,将已经吞饱了一截跨界灵力的世界树根须瞬间收回识海,整个人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方的第二桥面暴退数十丈!
轰——咔嚓!!!
下一瞬,那道隔空斩落的黑炎剑光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卡在界门中间的接引桥段之上!
熊熊燃烧的界外黑火瞬间吞没了整截接引桥段,数十根暗金牵引主索在刺耳的爆鸣声中同时绷断,尚未退净的界门光幕在剧烈的空间坍塌声中向内轰然闭合,彻底封死了最后一道跨界裂隙!
为了防止世界树与太初炮火顺门反攻,陆天枢终究不得不亲手焚断接引桥段,将整座残破上城彻底丢在了太初山门之外!
……
失去了界外牵引光束的提拉,悬在半空的半截钢铁巨城在静默了一瞬之后,顺着地心重力与赤足、青衣两位老祖凌空按下的掌力,向着外山北侧那片荒芜的铁索断崖轰然坠落!
轰隆隆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十万雷霆同时在群山外围炸响!
庞大的上城残体砸断了数座早已废弃的外围石峰,厚重的玄铁底座深深犁入山门外的荒原岩层之中,滑行出数百丈远才终于彻底停稳。
滚滚烟尘冲天而起,被狂风吹散之后,显露出其中大片尚未被自毁波及的铸器炉线、装甲库房与堆积如山的军资晶石!
天穹之上,最后一道空间裂痕缓缓抚平。
自大战爆发以来便一直死死压在太初三十二峰头顶的铅灰浓云,终于被山风彻底吹散,一缕耀眼夺目的天光穿透云层,照在了满目疮痍却依旧巍然耸立的群峰之间。
“界门封死了……他们跑了!主神军彻底败退了!!”
第二桥头,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嘶声喊出了第一句。
紧接着,周衡一屁股坐在滚烫的转灵铜座旁,毫无形象地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与黑灰。
站在他身旁的李苟先是一愣,随即死死盯着远处断崖下那半座冒着黑烟、却露出一整排完好炼器洪炉的上城残骸,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
“我的亲娘咧……那是主神副城的三号主炉线和玄甲库?!发了!这次真把裤衩子连本带利全赚回来了!!周老头快起来,别让外峰那帮莽夫把好炉子给砸了!”
低空之中,六十余丈的新重舰与听竹旧巡舟缓缓降下高度,陈实扶着滚烫的舰首栏杆,与甲板上满身烟熏火燎的炮手们相视大笑。
高空之上,石岩与余烬两位峰主收起法相,各自服下一枚疗伤丹药,看着下方正在由李太玄与三位老祖逐步接回的护山阵光,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瑶台旧院外的水渠石桥上,苏夭夭拄着水蓝短剑,额角汗水混着血迹滑落,看着天边那道彻底散去的界门阴影,紧绷了整整几日的肩膀终于轻轻放松下来,转头对着身旁同样带伤的许知微与同门展颜一笑。
然而,前线的反冲并未停在第二桥头。
“听竹营所属——”
季夜立在桥头石梁之上,单手提着染血的长剑,指向山下那座曾经被敌军前锋踏破的旧山门断碑,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直冲云霄的铁血锋芒:
“随我出迎山门,立旗!”
“喏——!!”
高升第一个咆哮应命,双手擎起那面被炮火燎破了边角、却依旧笔直如枪的黑白听竹军旗,与另一名双手捧着太初主峰战旗的执旗校尉并肩冲在最前。
石平、赵横率领数百名浑身浴血的听竹将士与各峰战修紧随季夜身后,踏着满地破碎的黑甲残骸,一路反冲出外山石阶,直抵太初旧山门的最外沿!
那里,高达十丈的太初山门古碑虽在首日交锋中被重炮轰断了半截,但厚重的青石碑基依然深深扎在悬崖绝壁之上。
季夜快步踏上断碑最高处,伸手与高升一同握住那杆染满同门与敌寇鲜血的太初战旗旗杆,体内真元吐出,双臂发力,将战旗连同身侧的听竹军旗,钉进了山门最高处的千仞磐石之中!
呼啦啦——!!
猎猎山风拂过群峰,两面染血的战旗在阳光下迎风招展,俯瞰着山下数千里锦绣山河与那座沦为战利品的钢铁残城!
“太初,胜了!!”
“季夜道子!!听竹营万胜!!”
断碑之下、石阶两侧、远处的伤营与三十二座灵峰之间,成千上万名劫后余生的太初弟子同时高举手中兵刃,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与压抑已久的恸哭声交织在一起,如滚滚春雷般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季夜立在战旗之下,迎着扑面而来的山风,缓缓松开旗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陪伴自己斩断主锚、劈开界路的佩剑。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水路接应的听竹营医修匆匆奔上断碑石阶,向着季夜抱拳禀报道:
“启禀道子!方才护送顾师姐后撤的巡舟已平稳靠入内山泊位,闻秋辞师姐亲自接管了伤势,现已将顾师姐送入回春殿内院静室救治,药力已经稳住心脉了!”
听到这个消息,季夜眼底最后一丝紧绷的寒意终于缓缓散去。
他转过身,向身旁的高升与石平交代道:“高升,你带人配合李太玄太上长老封锁坠城外沿,把炉线与军资先看住;石平、赵横,带伤员分批回营休整。”
“是!道子放心!”高升抱拳沉声应下。
季夜点了点头,反手收剑入鞘,转身迈步走下山门断碑,向着内山回春殿的方向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