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座副城自天穹轰然崩解,烟尘与雷火席卷八荒。
被季夜斩断城基主锚、震碎兵台滑轨的下半截钢铁巨城,在九峰祖阵与漫天道钟的宏大威压下,化作漫天碎铁残骸,呼啸着坠向外山荒崖。
然而,残存的上半截浮空要塞并未彻底离开沧澜苍穹。
高空罡风呼啸,浓云翻滚。
陆天枢一身战袍染血,胸腹间被太华天君斩开的旧创在剧烈喘息中不断渗出殷红血迹。
在察觉下城彻底崩溃的刹那,他果断舍弃了所有陷落的辎车与阵廊,将溃退回来的残存黑甲卫与数艘伤痕累累的重器战舰迅速收拢入上城之内。
“调转炮位!”
陆天枢站在残存要塞的前沿阵台之上,右手死死按着锁界长剑的剑柄,眼中翻滚着森冷决绝的寒芒。
他很清楚,副城被破、夺山失利,他在沧澜界暗伏多年的身份已彻底败露。
但他绝不甘心就这样退走,更不甘心将一座完好无损的太初圣地与九峰地脉,完整留给接下来的战局。
趁着上城动力炉中尚存的精纯灵晶,要塞侧翼仅存的十余门灭神重炮猛然调转炮口,黑洞洞的冰冷炮膛不再追轰桥面与石阶上的低阶修士,而是齐齐锁定了太初护山大阵受损严重的【道钟侧脉】!
那里,是先前被陆天枢反转阵力与敌军重炮合击震裂的道钟侧脉旧缺!
虽有银发老祖坐镇祖殿勉力弥合,但在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灵能倒卷对冲下,这处尚未彻底长合的阵力交接点,依旧剧烈震颤、裂痕隐现!
“太华,你护得住整座太初,护得住这一角吗?!”
陆天枢厉声暴喝,周身八重浩瀚星盘轰然暴涨,璀璨而冰冷的星辰法域如同一方暴虐的深空,裹挟着手中锁界长剑的千丈煞芒,人剑合一,借着残存要塞的最后阵力,悍然扑向道钟侧脉的裂损之处!
轰隆隆——!
十余门重炮齐射,狂暴的暗红毁灭光柱撕裂天幕,连同陆天枢倾尽全力的八重杀剑,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灭世风暴!
他要赶在彻底退走之前,生生凿碎太初圣地支撑道钟运转的半条命脉!
……
“孽障,安敢欺我太初无人!”
万丈高空之上,一声苍凉雄浑的冷喝如春雷炸响。
太华天君立于云海之巅,青白道袍染血,长发以木簪束起,在狂暴的飓风中飞扬激荡!
他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双眸深邃如渊,容纳着数千年的沧桑岁月。
轰——!
在他身后,九重浩瀚高远的【纯阳天宇】如同一重重巍峨壮阔的九重神阙,在九霄之上轰然铺展!
那是一座属于天君巅峰强者的至高法域!
天宇最深处,一座古朴沧桑的混沌道钟虚影若隐若现,炽烈如天日般的至纯剑罡冲天而起,照亮了被硝烟遮蔽的万里苍穹!
铮——!
太华天君右手太初道剑凌空斩落!
纯阳真火化作一道横贯千里的天河匹练,以近乎碾压之势,硬生生在虚空之中将轰向侧脉的十余道灭神炮柱凌空截爆!
火光在天幕之上炸成一片火海,狂暴的气浪生生将残存的上层城体推出数百丈!
铛!
太初道剑与锁界长剑在高空极巅正面碰撞!
纯阳大势浩荡无匹,陆天枢周身翻滚的八重星盘剧烈震荡,边缘的星轨被生生劈裂数道裂痕,握剑的虎口崩裂出血,整个人被九重天宇的恐怖反震巨力逼得踉跄倒飞出百丈之外!
九重巅峰,即便带伤,亦非八重修士所能正面轻易逾越!
然而——
在逼退陆天枢的瞬间,太华天君左肩肩背之处,那道早已被锁界剑煞贯穿的狰狞旧创,猛然崩开一大片金色的天君道血!
丝丝缕缕幽黑冰冷的封禁道纹,顺着受损的肩背经脉疯狂向内侵蚀,太华天君身后九重天宇的一角,骤然泛起一阵极不协调的僵滞与灰暗。
极道纯阳之力每一次狂暴奔涌,潜伏在体内的锁界剑禁便借势勒紧一分本源!
太华天君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血丝,但他面沉如水,右手道剑横空,没有向后退却半步。
长空两侧,杀声震天。
赤足老祖脚踏滔天烈焰,百丈真火法相咆哮连连,与一名手持煞斧的主神军团天君疯狂搏杀,焚天真火将虚空烧得寸寸塌陷。
另一侧,青衣老祖剑势如潮,重重叠叠的青色剑芒化作遮天蔽日的剑网,死死截住了另一名试图包抄侧脉的军团天君!
而远在内山祖殿之中,银发老祖盘坐于主印之前,面色冷峻到了极点,双手变幻法印,一边死死镇压着下城崩塌后在九峰地脉间肆虐的残存乱流,一边分出道钟的一缕缕镇力,遥遥悬于太华天君身后,为其策应稳固天宇。
……
“城端有接应阵口!他们要补给战舰,抢攻侧脉!”
下城断壁边缘,季夜单手按着腰间佩剑,目光敏锐地穿透了狂暴的烟云。
残存的上城底部,一道幽蓝色的巨型牵引光幕正在急速展开,三艘满载着重型阵具与破阵晶石的补给重器舟,在数十名黑甲神府战修的护卫下,正顺着阵口向下疾驰,企图穿过外山射界,从侧翼强行凿向正在开裂的道钟阵台!
陆天枢这一剑被太华逼退,便想借这批重器舟送来的晶石与军器,在太华分身乏术之际强行砸碎阵台。
在方才的大战中,陆天枢已然下令斩断了连接上下两座副城的所有能量主脉,季夜留在下城的根息无法再隔空反抽上城。
“石平,接管这处防务!”
季夜沉声暴喝,身形如电,顺着第二座接引阵桥的坚固铜梁,悍然向桥头近端全速折返!
“陈实!高升!调转重炮,给我轰掉那处接应阵口!!”
季夜落回第二桥头的刹那,脚下刚刚凝聚而成的【劫灭真域】轰然撑开!
深邃如夜空的紫黑法域裹挟着狂暴的劫雷与生机剑意,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狠狠切入了桥头石梁上残留的一处敌阵阻火禁制!
咔嚓!
残留敌禁在劫灭真元的磨灭下寸寸瓦解,外山炮阵通往高空的射界瞬间被生生拓宽!
后方的新式重舰之上,陈实站在炮位甲板之上,手中令旗猛然挥落:
“齐射!!”
轰!轰!轰!
夺下的地面灭神重炮与新重舰已装配的四门赤铜重炮同时爆发出震天怒吼,粗壮的暗红与赤金光柱撕裂天幕,狠狠轰向了压入外山射界的接应阵口!
与此同时,数名太初圣地的神府长老长啸杀出,死死缠住了护卫飞舟的黑甲强者;
领头的那艘重器舟刚刚下压进入外山炮路范围,季夜黑袍翻飞,一步踏上桥头前沿的悬空石梁,单手拔出腰间长剑,一道凝练到了极致的劫灭剑罡撕裂长空,带着斩灭阵纹阻碍的霸道锋芒,凌空斩断了重器舟的外侧牵引阵索与护体军盘!
轰隆——!
失去阵索支撑的重器舟在半空中剧烈失衡倾斜,紧接着便被地面暗红重炮与舰首赤金火光精准轰中动力中枢,在耀眼的烈焰中化作漫天碎铁火球,轰然炸碎!
恐怖的连锁爆炸瞬间将整座接应阵口震得剧烈动荡,密集的炮火化作死亡火网,将后方紧随的两艘重器舟生生逼回了城内!
这批企图送往钟侧的晶石补给,彻底被拦截在外!
……
“该死!!”
高空极巅,陆天枢瞳孔骤缩。
他原本计划借重器舟送来的存晶强行顶死道钟侧脉,却未曾料到下方的阵桥近端竟然如此迅速地打断了他的后路!
重器舟的炸碎与接应口的受阻,让陆天枢身侧的阵法护壁露出了一道致命的空隙。
而这一道空隙,落在了太华天君的眼中,便是胜负之分的刹那!
铮——!
天地之间,剑鸣清冽。
太华天君眼中寒芒大盛,手中的太初道剑暴斩而出!
浩瀚的纯阳剑罡如同一轮破晓的烈日,顺着这道空隙横扫虚空,生生将陆天枢从残存要塞的护城阵壁边缘,逼入了虚无冰冷的罡风云海之中!
陆天枢彻底失去了战阵依托!
“陆天枢,借外道谋我宗门,今日留你不得!”
太华天君跨步向前,纯阳天宇隆隆压落。
然而,退无可退的陆天枢,面容在这一刻彻底扭曲成了一片癫狂与狰狞。
他看着自己胸腹间不断撕裂的伤口,又看着下方那座依旧在震颤的道钟侧脉,眼中泛起一股孤注一掷的暴虐杀意:
“太华!就算我败了,你也休想保住太初的主脉!!”
轰隆隆!
陆天枢猛然抬手,一道决绝的法印按在自己的胸口星盘之上!
在这一瞬间,他竟悍然引爆了残存上城中仅存的一座动力储备阵层!
整座浮空要塞的一角轰然坍塌碎裂,亿万道狂暴的毁灭灵能被强行抽取而出,连同陆天枢八重星盘内仅存的本源镇力,疯狂灌入了右手中的锁界长剑之中!
幽黑森然的煞光自剑脊之上暴涨千丈,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荒古煞龙,不顾自身经脉撕裂的重创,直刺道钟侧脉的旧伤裂口!
这一击,汇聚了一座战城存力的自毁,汇聚了一位八重强者的搏命一击!
太华天君催动常态钟势迎击,然而左肩的旧剑禁在极道运转下疯狂勒紧本源,九重纯阳天宇受损的一角剧烈震荡无法闭合,悬在身后的道钟虚影供力骤然出现了一瞬凝滞。
狂暴的煞龙顺着旧缺裂痕凶狠钻入,内山祖殿的银发老祖亦无法在刹那间隔空将裂脉彻底长合。
若退,凭借九重身法与天宇,太华天君足以保住己身残存本源。
但那道狂暴至极的千丈煞龙,将彻底凿穿侧脉阵梁,失去承接的道钟与九峰地脉将遭遇毁灭性反噬!
太华天君没有退。
在那双眼眸之中,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动摇。
原本退开半步的身形,在风中悍然稳稳收回。
“立于阵前,本座……岂会退后。”
太华天君的低语声平静如水,却在刹那间回荡在整座太初圣地。
嗡——!!
在这一瞬间,太华天君周身九重纯阳天宇,骤然爆发出了撕裂重重云海的耀世神辉!
他不再压制体内的伤势,反而将自身沉淀数千年的九重道果、元神本源,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炽烈的大道源光如同一座熊熊燃烧的太古神炉,疯狂注入了身后那座混沌道钟的虚影之中!
原本虚幻朦胧的道钟虚影,在九重道果与元魂精血的倾注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古朴、庄严!
当————!!!!
一声震撼云海长空、回荡在太初三十二峰的宏大钟鸣,自苍穹极巅轰然炸响!
那是太华天君燃烧生命敲响的最后一钟!
浩瀚无际的混沌钟波自天宇深处咆哮倾泻,带着粉碎一切邪煞的至高天威,与那条自爆而来的千丈煞龙轰然相撞!
咔嚓——!
在混沌钟波的绝对碾压之下,千丈煞龙的正面冲势在刹那间寸寸崩溃瓦解,残存要塞倾泻而出的自毁灵能被道钟威能硬生生倒卷击溃!
“噗——!!”
陆天枢周身的八重星盘在钟声中如琉璃般寸寸爆碎,护体罡气荡然无存,口中狂喷鲜血!
就在他护身法域被震碎的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清澈纯净到了极致的剑芒,穿透了漫天风暴!
太华天君右手太初道剑凌空斩落!
噗嗤!
鲜血狂飙!
陆天枢的整条左臂被太初道剑连肩生生斩断,纯阳剑意顺着断臂缺口疯狂钻入体内,将他的本源轰得寸寸开裂!
“啊啊啊——!!”
凄厉痛苦的惨叫声撕裂云海。
陆天枢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锁界长剑,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终于浮现出了无边无际的恐惧。
在神府即将彻底崩碎的前一刻,上城深处终于亮起了一道撕裂界壁的浩大传送光幕。
原本被赤足与青衣死死压制的两名军团天君,趁着上城爆裂与钟波对冲的千钧一发之机,拼死自漫天真火与青色剑气中强行挣脱,各自留下道伤,联手催动阵枢,一把将断臂重创的陆天枢拉入了紧急遁界光幕之内!
轰!
虚空坍塌,陆天枢与两名军团天君的身影在狂暴的界壁震荡中狼狈遁出界外。
而残存的那座破损上城与城中大部军队,则严重倾斜地卡在尚未完全合拢的界口边缘,被界外的牵引光阵竭力拖拽回收。
……
天穹之上,硝烟弥漫。
混沌钟波虽击溃了煞龙的主攻,但散开的狂暴剑煞与要塞自毁余波,依旧如水银泻地般疯狂钻向侧脉裂口。
太华天君立于虚空之中,任由那些余波狠狠撞击在自己的天宇与道躯之上,以残存的魂光与道钟虚影死死护住那一处承接节点。
内山祖殿之中,银发老祖眼中滚落两行浊泪,双手将主印重重拍入主枢:
“合——!!”
轰隆隆!
九座主峰的地脉灵光冲天而起,终于顺畅地接过了外脉的承接,断裂的阵梁被九峰地脉生生合拢封死!
宗门主脉,保住了。
直到这一刻,那座遮蔽天穹的混沌道钟虚影,才如同风中青烟般,缓缓散去。
太华天君身形一颤,手中的太初道剑垂落身侧,整个人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缓缓自万丈高空飘落,停在了道钟侧脉那座残破斑驳的石台之上。
他缓缓倚着冰冷的石柱坐了下来。
……
石阶之上,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李太玄自内山阵枢飞掠而至,季夜亦提着手中长剑,自接引阵桥全速赶回。
当他们踏上这处残破阵台的瞬间,两人的脚步猛然一僵。
太华天君的身躯靠在染血的石壁边,原本丰神如玉的面容上血色尽褪,布满了灰败的裂纹。
那双曾经洞穿虚妄、睥睨天下的深邃双眸,神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身后的九重纯阳天宇已然消散殆尽,神府崩裂,道果耗竭至不可挽回,唯有一缕微弱的元魂本源勉力支撑着最后的清明。
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庇佑了太初圣地数千年岁月的天君巅峰老祖,生命已走到了不可逆转的终点。
“太华师兄!!”李太玄双膝重重跪倒在石台之上,眼眶赤红如血,声音发颤。
季夜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掌心之中一缕纯净温和的造化真元疯狂涌动,急切地想要按向太华天君的心脉:
“祖师,弟子有造化……”
“痴儿……收手吧。”
太华天君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轻轻挡住了季夜的手。
他的手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但看着季夜的眼神,却温和而宽厚。
“道果已燃……元神归寂……非人力所能挽回。”
太华天君喘息微弱,但声音依旧清晰平静。
他微微侧过头,极目望向山门之外。
苍茫的大地之上,听竹营的黑白战旗在残阳如血的天地间逆风狂舞,高升率领的战修如猛虎下山,将溃败的主神残兵彻底逐出山道。
无数太初弟子立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向着天穹高高举起手中的兵刃。
旗,还在人前。
太华天君看着那一面破损却笔直挺立的战旗,苍白的唇角缓缓浮现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那日……本座将这面旗交予你……要你插在人前。”
太华转过目光,双眸神光虽在渐渐溃散,却依旧静静凝视着身前单膝跪地、周身散发着巍峨劫灭真域的黑袍青年。
“今日……你做到了。”
太华的目光落在季夜身上,带着无尽的宽慰:“旗插在人前,太初……便倒不下。”
太华天君微微颤抖着,将一直握在右手中的【太初道剑】,缓缓递向了一旁的李太玄。
“太玄师弟。”
“师兄,我在!我在!”李太玄泣不成声,伸出颤抖的双手。
“道剑……你暂且收管……宗门的大阵与后事……交予你了。”
李太玄双手重重接过那柄温热的道剑,以头抢地,泪洒石台:“师弟……誓死守护山门!”
太华天君轻轻点了点头。那只脱力的手臂在空中微微一顿,终于彻底垂落。
季夜停在半空的指尖剧烈一颤,掌心那一缕温润的造化真元凝滞了良久,迟迟没有收回。
太华天君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闭上了双眼。
微风拂过残破的石台,掀起他鬓边散落的长发。
那缕弥留在他眉心的最后一抹金光,如同融入天地的晨曦,悄无声息地散入了太初圣地的三十二座灵峰之间。
太华天君,坐化于道钟之侧。
……
天风呜咽,战鼓远鸣。
李太玄怀抱太初道剑,跪在石台之上,肩膀剧烈颤抖。
数息之后,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霍然起身,手持阵令望向下方的炮火战场,厉声下达军令:
“传令外山炮台与新重舰!锁死界口,全力轰击滞留残城!!”
外山炮声轰然震响!
季夜深吸一口气,提稳手中的长剑,缓缓站起身来。
老祖用命换回的山门还在,山下的战旗还在向前推进。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直刺云海极巅那座卡在界口、尚未完全退走的残破敌城。
战事未尽,他手中的剑,绝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