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上空,主神副城底层。
昏暗潮湿的二号阵廊口,浓重的药草苦涩味被刺鼻的硫磺焦炭与精铁机油味彻底冲散。
外山那门被太初军强夺反打的灭神重炮,生生轰碎了副城新落下的前锋突击队。
为了压制山门防线,陆天枢与留守城心的黑水天君同时催动城底大阵,将下一批满载黑甲卫与破阵重器的铁甲辎车,以最快速度推向通往破口的外送运道。
为了赶在太初各峰合围前将重器送出,原本彼此分隔的伤营回水道与重器主运道,在这次紧急调运中,被强行并入了同一条承接阵流。
哗啦啦——!
紧贴着石壁的药渠水位骤然暴涨,浑浊湍急的水流在狭窄的沟槽内发出沉闷的咆哮。
阵廊之外,一列列重达万钧的黑铁重车在机关兽的拉扯下轰鸣驶过,沉重的精铁闸门逐层下落,城底受力的震颤顺着石板疯狂传导而来。
“洛音,稳住药阵!把渠水往外侧导,别让回水淹了重车的辙道!”
岑照快步穿行在药案之间,手中的青铜阵令连连挥动,催促着几名药师搬移笨重的药箱。
顾清漪一身素青布裙,静静立在二号阵廊口的阵槽之前。
她挽起素袖,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正平稳按在浸满灵液的阵槽边缘。
自踏入这处阵廊口的那一刻起,那股顺着药渠汹涌奔流的浩瀚水势,便在她的神识感应中纤毫毕现。
在这座庞大冰冷的战争要塞为了全速运兵而将两条水脉合二为一的瞬间,顾清漪凭借着多年浸淫静水之道的敏锐洞察,在眼前这片剧烈受力的水流枢纽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处正承受着负荷的交接点。
那是连接城底重器牵转滑轨与副城主水脉的关键【承接闸枢】。
顾清漪长睫微垂,按在阵槽边缘的指尖真元微吐。
一缕至纯至柔、凝练如冰晶的静水真元,顺着药渠激荡的水流无声无息地逆流而上,悄然渗入了闸枢下方的第一道回流符纹之中。
嗡。
原本顺畅轮转的一道青黑水纹,骤然停滞了一刹,急速下落的渠水微微一顿。
这点微小的变化在震耳欲聋的运车轰鸣中极难察觉,但刚刚走过药案的岑照脚步却猛然一僵。
作为执掌伤营多年的医道宗师,岑照对眼前这段药渠与阵流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他猛然转过身,死死盯着顾清漪按在阵槽中的手指,以及那缕正顺着阵纹蔓延的熟悉冰蓝微光,脸色骤然变了。
“洛音。”
岑照握紧手中的阵令,快步走上前来,声音发颤,带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急怒:“把手拿开!”
顾清漪没有抽回手臂,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百年前曾与自己数次生死相托的旧友。
“岑照,我要断了这条运兵路。”顾清漪声音很轻,没有半分遮掩。
“你疯了?!”
岑照眼中布满血丝,压低声音低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陆阁主和城中天君的神识随时能扫过这里!你以为断了一条水道,就能挡住外面的大势吗?!”
“我不知道能挡多久。”顾清漪看着他,“但我知道,这些重器一旦落下去,山门下的弟子会死很多。”
“那我的青青呢?!”
岑照猛然逼近一步,五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阵令咔咔作响,眼眶赤红:“只要攻下太初,我就能拿到自由身,去见我的妻儿!洛音,我在这个泥潭里挣扎了三百年!我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一天,你现在要亲手砸碎我的路?!”
顾清漪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悲悯与痛苦,但按在阵槽中的手指,未曾挪动分毫。
“我知道你想见青青……可是岑照,外头那座山里,也有我想守护的人,有我舍不掉的家。”
顾清漪轻轻握住了腰间的长剑,神色决绝如铁:“我不能看着这些重器顺着这条水路砸进山门。”
“你……”
岑照死死盯着她,嘴唇剧烈颤抖着。
他知道她不会退,他也同样退无可退。
“洛音,我救过你三次。”
岑照的声音沙哑,手中的青铜阵令骤然暴亮:“但今天,我绝不能放你过去!”
咻!咻!咻!
话音未落,岑照袍袖猛然一扬,数十枚淬炼着青碧真元的锁脉银针化作一片凄厉的暴雨,裹挟着真域后期的浩瀚医道法域,以封穴锁脉之势,铺天盖地射向顾清漪周身大穴!
那是百年前在战场上数次替她封锁剧毒、稳住心脉的熟悉手法,如今,却化作了招招直取生机的致命杀招!
铮——!
顾清漪长剑出鞘,如秋水般的清冽剑芒撕裂长空!
【静水真域】!
轰——!
真域巅峰的浩瀚水幕自她周身三丈之内轰然铺展,至纯至净的静水剑势如同一座缓缓旋转的无形深潭,柔韧绵密的水波在千钧一发之际迎上了漫天青碧银针!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石廊,狂暴的气浪将两侧的药案生生震碎!
静水真域轻柔地牵引、卸去银针上的狂暴力量,但岑照借助副城大阵的压制,双手如电变幻法诀,一道道青碧色的锁灵绳索顺着水流如灵蛇般缠向顾清漪的手腕与剑脊,逼得她肩头与左臂瞬间被流窜的锋芒划开数道血痕!
顾清漪闷哼一声,脚步未退半步,体内的静水真元在经络间狂暴奔流!
当年在竹楼榻前,季夜曾将那一葫芦太阴灵泉交付于她,她取用三成温养经脉,早已将那股至纯至净的寒意融汇入体,化作了静水真元的深沉底蕴。
嗡!
剑锋之上的寒芒暴涨三尺,静水剑势在刹那间由极柔化为至刚!
清澈的水波如同一道薄如蝉翼的锋利冰刃,逆着漫天青碧锁链,悍然切开了岑照的真域光幕!
噗嗤!
长剑顺着法域崩开的缝隙一刺而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岑照的心脉!
青碧色的针芒与锁链在瞬间溃散无形。
岑照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
他低头看着刺入胸膛的长剑,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嘴角溢出,眼中翻滚的疯狂与执念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与苍凉。
他死死抓着那枚被鲜血浸透的青铜阵令,眼中的生机与神魂微光,在狂风中迅速熄灭。
扑通。
真域后期的医修倒在血泊之中。
岑照,气绝身亡。
顾清漪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凝滞了一瞬,胸口泛起一阵剧烈的撕扯与抽痛,但阵廊深处尖锐闪烁的警讯符光与沉重的脚步声,逼得她瞬间收敛心神,反手抽回长剑,扑向了那座剧烈轰鸣的阵槽!
……
“二号阵廊有变!截断支流,落闸封廊!”
城心深处,留守大阵的黑水天君在察觉异变的刹那便果断下令,一道道刻满禁制符纹的沉重阵闸自廊道上方轰然压落,试图强行将二号阵廊与主运道彻底割离!
而在高空之上,陆天枢冰冷无情的神念更是带着必杀之意轰然压落:
“启动副城制契大阵,镇杀逆贼!”
刹那间,顾清漪右手皓腕内侧的那道【双翼命印】,骤然爆发出万道刺目暴虐的猩红血光!
嗡——!!
潜伏在神魂深处的命契烙印如太古火山般轰然爆发,数道深黑的魂纹顺着经脉疯狂勒向识海本源!
“呃!”
钻心噬魂的剧痛让顾清漪眼前猛然一黑,单膝重重跪在血水之中!
她没有慌乱挣扎,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周身撑起的【静水真域】急剧收缩,如同一层至坚至柔的冰蓝护罩,死死护住自己的元神核心!
与此同时,借着命印应阵显现、与副城大阵最紧密勾连的这一线瞬间,顾清漪将长剑反手插在身侧石缝,双手重重按在承接闸枢之上,体内的静水真元全力爆发,抢在黑水天君落闸封流之前,将二号药渠的近端回水彻底死死卡住!
轰隆隆——!
原本全速推进的数万钧重器转运阵流,在闸口前骤然受阻!
后方成列推来的重型战车被狂暴的动能硬生生推挤在狭窄的闸枢节点之上,阵力急速积压反冲!
水势反压,阵力暴冲!
顾清漪借着水势狂澜的剧烈震颤,将那股积压到极致的阵法灵能,逆势引向面前的承接闸枢,同时顺着经脉,狠狠撞向正在识海中疯狂勒紧的命印魂纹!
咔嚓——轰隆隆隆!!
承接闸枢处重逾万斤的玄铁巨齿在恐怖的反冲巨力下被生生崩断,支撑滑轨的承力大梁轰然错位断裂,正在下沉的庞大军台卡在半空剧烈倾斜,后方满载重器的辎车狠狠撞在一处,碎铁横飞,浓烟滚滚!
而那股反噬而回的恐怖灵能狂澜,更是精准撞在双翼命印的魂纹之上!
咔嚓!
伴随着一声唯有神魂能够听闻的清脆碎响,那道自百余年前便死死禁锢着她神魂的双翼命契,在狂暴的阵力冲撞下寸寸崩碎、彻底湮灭!
命契断了!
噗——!
顾清漪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护住神魂的静水真域在反冲余波中轰然碎裂!
神魂重创,道基震荡!
真域巅峰的修为在这一瞬间跌落,体内的真元水势剧烈散乱,只能勉强维持相当于天图九重的力量。
腕间的双翼黑印已然消散无踪,只留下一道焦黑的血痕。
百余年来,那道深入骨髓的神魂烙印,第一次不再有任何回应。
她脸色惨白,剧烈喘息着扶住断壁,但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之中,却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澄澈与自由。
……
轰隆!
身后,崩塌的二号阵廊通道被沉沉落下的禁制封廊铜闸与碎石彻底截断,肆虐狂暴的残留阵力化作一片雷火,暂时阻断了后方黑甲守军与神府强者的追杀路线。
副城底层本次调运重器的承接与牵转滑轨彻底卡死,下一列满载黑甲卫与破阵器械的辎车死死卡在出阵口,动弹不得!
万丈高空之上,太华天君与太初护山大阵察觉到敌城内部的机括骤停与阵力紊乱,漫天纯阳剑罡与重炮火力再度狂暴压落,死死压制着试图挪动城体排险的黑水天君!
顾清漪强咽下涌上喉头的逆血,单手拔出石缝中的长剑,运起残存的剑芒,将身侧开裂的阵廊外壁生生斩开了一道缺口!
她扶着石壁,跨过碎石,踏上了副城悬在外山高空的一处破损悬廊。
罡风呼啸,冷气扑面。
顾清漪一手按着染血的石柱,极目望向下方的太初山门。
山门石阶之侧,季夜敏锐察觉到了城底运兵动静的骤停与第二桥头压力的锐减。
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传令高升在石阶炮台上以夺下的灭神重炮全力压制外山敌阵,自己则手提长剑,率领一队精锐战修与阵修,顺着周衡与接防军死死守住的第二座接引桥,悍然向前全速推进!
一面猎猎作响的听竹黑白战旗由随行战舟高高扬起,顺着接引阵桥的坡道,在漫天烽烟中朝着高空的钢铁副城不断逼近!
顾清漪立于残破的悬廊之上,素青布裙染血,青丝随风狂舞。
她看着那面在战火中逆势前行的熟悉战旗,苍白的面容上,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了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静静立在风中。
她知道,他已经杀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