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昭城待了两天,等一切事情都平稳下来后,苏尘和舞倾城终于动身告辞。
然而就在临行之际,秦敬之忽然出言叫住了他。
老爷子屏退了下人,将苏尘与舞倾城单独请到一间内室。
秦砚舟与秦青禾也跟在身后,门一合上,屋内便只剩下秦家人和两位客人。
所有人都面露疑惑,不知老爷子此举何意。
秦敬之没有绕弯子,看着苏尘开口道:“苏少侠,按道理来说,你是不是该称呼我一声伯祖父?”
此言一出,秦砚舟先是一愣——虽然他巴不得跟苏尘攀上关系,可这话也太自来熟了些。
但没等他开口,一旁的秦青禾却脸色微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隐隐觉得,爷爷怕是知道了什么。
苏尘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笑了笑:“老爷子何出此言?”
秦敬之没有急着作答,反而缓缓看了舞倾城一眼,目光复杂。
片刻后,他沉声道:“你与身旁这位舞姑娘的事,我这把老骨头不好多嘴。只是……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门指腹为婚的婚约,还有一个未婚妻在等着你?”
此言一出,秦砚舟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忙问道:“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看了秦青禾一眼,感觉几分不对劲。
秦青禾脸色发白,低头不语。
舞倾城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却并未慌乱——她信苏尘。
苏尘依旧平静,语气淡淡的:“老爷子有话不妨直说。”
见他还只肯叫一声“老爷子”,却迟迟不肯开口称“伯祖父”,秦敬之神色微沉。
他本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给苏尘留几分颜面,也免得让外人看了秦府的笑话。可苏尘态度含糊,他也只好将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好,那就直说。”秦敬之看着他,“苏少侠可是云溪之地、青溪镇上、苏家的子弟?”
苏尘点了点头。
“你祖父,可是叫苏震南?”秦敬之目光一凝。
苏尘依旧点头。
秦敬之深吸一口气,语气更沉了几分:
“那你可知,我与苏兄弟乃是结拜兄弟?你我两家当年指腹为婚,你与青儿的婚约,是两家老人亲自定下的——你是苏家独孙,她是秦家独女,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如今身边却跟着舞姑娘,你说,你是不是该给我秦家一个交代?”
话到最后,已是质问。哪怕他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武功深不可测,但此事关乎家族脸面,他不能退。
一旁的秦砚舟听完终于明白过来。
苏尘武功如此高强,他当下心中一喜,又见此时气氛紧绷,连忙笑着打圆场:
“哎,原来是贤侄。舞姑娘国色天香,贤侄年轻气盛有想法也是正常。男子三妻四妾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贤侄这等少年英雄?只是青儿毕竟是有婚约在先,总不能委屈她居于人后。”
他说得含蓄,但那意思很明白——秦青禾得是正室。
苏尘听完,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先看了舞倾城一眼,递过去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随后才轻轻笑了。
秦敬之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我笑老爷子方才那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险些让我都忘了——”苏尘抬眼,语气不急不缓,“当初你们秦府亲自上门退婚的时候,可没见谁提给个交代呀。”
“退婚?”
秦敬之和秦砚舟同时一愣,面面相觑。
“贤侄何出此言?我秦府从未——”
苏尘没有多解释,只伸手指向一旁的秦青禾:“这就要问你们的乖孙女了。”
秦敬之与秦砚舟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只见秦青禾脸色惨白,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青儿?”秦砚舟心头一沉,上前两步,蹲下身去看她,“你说句话啊!”
秦青禾抬起头,眼眶泛红,片刻后,她终于无力地点了点头。
秦敬之身形微微一晃,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平日里看着乖巧懂事的孙女,竟然瞒着全家,做下了这等事。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沉沉的叹息。
叹的,是苏尘这般人物终究与秦家无缘;叹的,是苏秦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就这么毁于一旦。
更叹的,是他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那位多年的老友。
他沉默下去,苏尘却并没有停嘴:
“老爷子,我苏家当初是什么处境,想必您也清楚。您口口声声说与我爷爷是结拜兄弟、两家世交深厚,可到头来呢?你们不仅袖手旁观,还在我苏家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字字如刀,直刺秦敬之心口。他张了张嘴,似想辩解,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相比于你们秦家做的事,”苏尘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我苏尘,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话已至此,再留无益。苏尘朝秦敬之拱了拱手:“告辞。”说罢,便带着舞倾城转身离去。
就在他推开门的刹那,身后传来秦敬之苍老的声音:“当初我想帮苏家,是苏兄让我不要掺和的。”
苏尘脚步一顿。
“他说对方来路不明,贸然插手只会把秦家也拖下水。与其如此,不如先撇清干系,好歹还能为苏家留一条血脉。”秦敬之的声音缓缓传出,“你要去苍州……是去你大伯家吧?”
苏尘瞳孔微微一震。
秦敬之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与青儿的婚约,其实也没什么指腹为婚的说法——那是我与苏兄商量好,为了保住苏家血脉才定下的。”
话至此,苏尘终于明白了。
爷爷将大伯一家送走,对自己也早有安排——那就是秦家。
当初苏震南让他来秦家暂避,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谋划好的。
那时候老爷子听闻秦青禾上门,还以为是秦敬之来履行约定,这才满心欢喜。
可等来的却是退婚的消息。他怒不可遏,怒的不仅是苏家的颜面,更是怒秦家在最关键的时刻,断了他宝贝孙儿的生路。
好在,那时苏尘已展露出惊人的本事,他这才放心让苏尘一人离开。
否则,谁也不知道老爷子会做出什么来。
一切都已明了。
苏尘沉默片刻,带着舞倾城缓缓转过身,朝着高坐上的秦敬之深深一拜。舞倾城也跟着一道躬身拜下。
这一拜,是领了秦府这份恩情;这一拜,也是在说——即便知道了所有,他与秦青禾之间,也再无可能。
秦敬之看懂了他这一拜的分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朝他摆了摆手。
苏尘不再停留,带着舞倾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秦府。
待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后,秦砚舟见父亲神色疲惫,不免有些担心:“父亲……”
秦敬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秦青禾。
他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一句苛责,只是轻声问了一句:“青儿,你后悔吗?”
秦青禾望向苏尘离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不后悔,可那三个字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两家之间那段沉甸甸的过往;才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个自以为是的决定,有多幼稚、多轻率。
她的一个任性,差点把两家人推入万劫不复。
她也终于明白,责任二字,到底有多重。
秦敬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已经不需要她回答了。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空荡荡的院门,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苏兄,还是你厉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