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闭门三个月不出的时候,北平那边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消息从开封传到北平要五天,从北平传回京城又要五天。
那十天里朱棣什么也没有做——燕王府的商号停止了采购,铁料、布匹、草药的账单在二月底之后就没有新增过一行。
账目上干干净净,像一锅被烧沸过又迅速撤了火的热水,表面恢复了平静。
但水底下还有热气在慢慢地翻涌。
常森在三月中旬的那天傍晚进乾清宫时,手里拿着一张薄纸。
他把纸放在案面上,说了一句话:陛下,燕王那边停了。
我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燕王府商号自二月二十一日起,再无大宗采购记录。
我看完之后没有接话。
我拿着那张纸靠在椅背上,日光从侧面照进来,把纸面上的墨迹映得微微泛光。
他停了。
朱棣停了。
他在收到消息之后停了。
他停了,不是因为他不准备了。
是因为他在看。
他在看周王那封闭门不出的信传出来以后,朝廷的反应。
他在看我会不会乘胜追击。
他在看他那个二十一岁的侄皇帝,在打完周王之后会不会立刻把手伸到北平。
他在等一个信号——下一个是你。
我把那张纸放回案面上,没有收进暗格。
常森站在案前,他在听完我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他没有反驳,没有质疑,没有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他只是站在那,像是在用一段沉默的时间重新理一遍我方才说的那番话。
然后他开口说:燕王在等。他等的是陛下会不会动他。
我答:我不动他,他就不知道我准备打谁。他越不知道打谁,就越只能把摊子铺得更大。铺得越大,漏出来的就越多。他每多囤一座仓库,我就多知道一座仓库的位置。
天色在窗外慢慢暗下来。
我没有点灯。
常森还站在案前,他的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越来越清晰。
他在等一个命令。
我给了他:派人去北平,盯住他。不是盯他的账目,不是盯他的商号——盯他的书房。他在那间书房里坐了两个月了。我要知道他坐在那间书房里的时候在看什么。
常森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靴声在廊道上渐渐远了。
我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坐着,像一枚被放到棋盘角落的棋子,等待着另一端的棋手做出决断。
那枚棋子在北平的燕王府里,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没有写任何字的白纸。
他不知道该在上面写什么,所以他摊着那张白纸坐了一个晚上。
常森派去北平的人在第几天回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停在乾清宫案面上,被日光晒成了两句话——燕王在四月十二日召见了姚广孝。姚广孝于当夜从燕王府侧门离开。次日清晨,燕王府书房内的灯在寅时亮起,直到辰时才熄。
我听完那几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常森用一种描述事实的语气说完了。
他是我从五岁就在一起的人,我知道他咽下去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姚广孝——我开口。
常森接上了。
他说:燕王请的是姚广孝。道衍和尚。他住在北平城外的一间小寺里,和燕王来往有十几年了。他读了兵书,读了史书,读了天下大势。燕王每一次坐下来想大事的时候,旁边都坐着姚广孝。
他顿了一下:这次也是。
我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姚广孝——那是在穿越之前的世界里,我在史书上读到过名字的人。
靖难之役的主要策划者,朱棣的谋主,那个在北平城外的小寺里替一个藩王算了一辈子天下的人。
他在那个世界里的模样是一行一行印在纸上的字。
在这个世界里他坐在燕王府书房里,在深夜替朱棣把整件事重新算了一遍。
朱棣在让姚广孝替他算——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说,他在算我下一步会落子在哪里。他在算——我现在的对手是谁。
我坐在案前没有动。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案面上那两张纸上。
一张写着朱棣停了采购,一张写着姚广孝进了燕王府。
两件事之间的时间隔了两个月——从二月到四月,从到。
他停下来不是为了休息。
他停下来是为了算。
他坐在书房里等了两个月,把自己囤好的东西摊开在桌面上,等着一个能替他看清楚棋盘的人走进来。
我把那两张纸叠在一起放进了暗格。
暗格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常森站在案前。
他开口问了一句:陛下,朱棣现在已经算完了。
我没有回答。
他在北平那间书房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冬天的树枝变成春天的树枝,看着雪化了,看着地干了,看着姚广孝走进来坐在他对面。
他算完了。
他在等我的下一步。
那步棋我已经想好了。
派人送一封信给他。我开口说。
常森问:信上写什么?
我看着窗口,窗外的光正在变成一种介于白和灰之间的色调,像一场还没落下来的雪的颜色。我说:问问他北平的春天到了没有。
(第1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