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在北平囤东西的时候,第三道诏书已经拟好了。
但这一次,刀没有落在朱棣身上。
第三道削藩诏先拿周王开刀。
诏书措辞严厉,礼部拟稿时犹豫了很久。
他们问:陛下,周王与燕王并无关联,为何先动周王?
我没有解释,只在稿子上批了一行字:诏书照发,不必多问。
周王站在所有藩王的中间——不是最强,也不是最弱,正好卡在所有人都在看他的位置上。
打他,所有人都要掂量自己的分量。
诏书写得比前两道都硬——周王封地私设关卡、截留赋税、越权干预地方政务,敕命削去护卫一营,罚俸一年。
那些罪名是听潮阁的人在开封蹲了三个月搜集来的,从设卡时间到截留税银的账册页次,每一个细节都白纸黑字。
我不是凭空打的,是拿着他的底账打的。
诏书在开封贴出来的当天,周王吓得闭门三个月不出。
他把王府大门闩了三道,连侧门门缝都用木板钉死了。
每天只吃两顿饭,不跟任何人见面。
他就那样把自己关成了一座孤岛。
消息传到京城已是四月。
常森站在案前说:陛下,周王闭门不出。开封城外有人看见王府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扫。
周王坐得住,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目标。
他在等一个信号——我的刀口在别人身上。
他等到了。
三月中旬,代王上表自请削护卫一营。
四月初,肃王跟着上了。
四月下旬,齐王派人进京递了密奏,说臣愿效周王例。
那些奏章叠在一起,像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
常森每次把奏章放在案面上时,都会抬眼看一下我。
他的目光在问:陛下,下一步往哪走?
我坐在案前看着那叠奏章。
它们从山西、陕西、山东、河南而来,用不同的纸、不同的笔迹,写了同一件事——臣服从。
但朱棣还没有动。
那些上表的藩王里,没有北平那个名字。
他坐在燕王府书房里,握着第三道诏书的抄本,像握着一条已经被他预判过的路线。
他在等一个不在他身上的落点。
周王被打了,他没有动;代王、肃王、齐王都跪了,他依然没有动。
他像一块立在水中央的石头,水从四边涌过去,他不湿也不动。
我收回目光,落在案面另一侧的密报上——蓝玉去了大同。
常森说:陛下,蓝玉已经过了宣府,带了一百亲兵,旗号是检视北边防务。兵部没有收到行文,五军都督府也没有备案。外人看上去是他自己走的。
我点了点头。
外人看上去——这四个字才是关键。
蓝玉去大同,是我让他去的。
早在周王闭门之前,蓝玉就在乾清宫偏殿站过一回了。
他站在那幅全图前看了很久,手指点在大同的位置上,说了一句:臣去那里。燕王若想西进,大同是第一道门槛。臣在那里,他绕不过去。
他说的不是如果朱棣反了,他说的是臣去那里。
他没有等我再确认第二遍,就像他当年跟着朱标的时候一样——接到指令就走,不多问一个字。
他在大同城外扎了营,不进府衙,不接管防务,只扎营。
那一百亲兵日夜轮岗,把北面通往宣府的驿道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那里不是帮我守城——是替我把门堵死。
朱棣若西窜,蓝玉的营就是一把横在他腰上的刀。
他站在那里,对朱棣是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西边有人。
常森问:陛下,蓝将军此去,要不要派人接应?
我答:不必。他带了那一百人,比一营京营兵更管用。反倒是替他把戏做全套——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继续装作不知道。有人问起来,就说蓝玉是在私自行动,朝廷正在查。他扎营扎得越不像朝廷派的,朱棣就越拿不准他到底站在哪边。一个拿不准的蓝玉,比一个明牌站在我这边的蓝玉更让朱棣头疼。
常森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他点了点头,把蓝玉那张密报收进了袖口。
四月将尽,周王来了一封信。
不是密奏,是私信。
信封上落款臣周王三字,字迹端正收敛。
常森把信放在案面上:开封来的。
周王在信里写的不多。闭门三月已自省,过去确有疏漏,愿意遵循新政,说臣知陛下宽仁,然臣心惴惴。
四行字,每一行都在替自己找台阶。
落款只有臣周王——他把叔侄的身份收起来了,只用臣子的身份对我说话。
那三个字写得很端正,像一个人在门后面反复练习过许多遍之后,终于推开门缝递出来的第一句话。
他没有倚老卖老地写叔父知错,他知道那四个字在我面前不值钱。
我合上信纸放在案角。
常森问:陛下,怎么回?
不回。他写了四行字,每一行都在替我找台阶——他想让我顺着走下去,告诉他朕知道了,你可以出来了。但他出来得太容易,其他人就会觉得认错有用。认错有用的意思就是——犯错也没关系。
我停了一下:让他再多坐几天。他在门后面坐得越久,那扇门在他心里就越重。以后每一次出门,他都会记得开门那一瞬间需要多大的力气。这个力气他会替我转告给每一个站在门外探头观望的人。
常森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确认过稳固位置的树。
他说:周王等了三个月,以为终于等到了可以走出去的信号。
我答:他等到的不是信号,是另一件事。
常森问:是什么?
我答:另一个藩王会比他先坐不住。
那些正在跟着周王上表的藩王,已经坐不住了。
坐了的人,就会想站起来。
(第1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