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二百四十七章 投书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 分类:玄幻 | 字数:87.0万字

第二百四十七章 投书

书名: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字数:2.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6:51:10

留村的事刚了,北境来了人,不是信使,是陈玄通亲自押回来的。

他押回来的是一辆牛车,车上躺着个人,裹着一床破棉被,棉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灰败的脸,两截空袖子,是韩文远。

我在镇武司后院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不成了,黑气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走,脸上脖子上都是淡灰色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慢慢爬,爬过的地方,人就淡一分。

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说李大人,我自己走来的,别为难押我的人,陈玄通在旁边冷哼,说他在通化门外三十里的雪地里坐着,坐了两天,哨兵先是看见雪地里有一团灰,近了才看出是个人,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军医灌了半碗姜汤才缓过来,缓过来头一句话是,"别杀我,让我见李安",第二句是,"我有信,墙的信"。

我让其他人都出去,屋里就剩我、太玄道人和周慕白。

韩文远喘了半天,从怀里摸东西,他没有手,用两截胳膊夹着,半天才夹出一个油布包,包里是一卷发黑的绢,绢上没有字,他说字在他脑子里,"黑气抹了我成亲那天的记忆,可有些东西它不要,道则上的事它不要,它只要人的热乎气,我在黑帝跟前听来的那些话,它一样没拿走"。

周慕白接过绢,先问他,黑帝抹名抹到什么份上了,韩文远说,他每天去碑前,把前一天抹下来的名往上刻,刻的时候碑会响,像吃东西,他抹一个村名,村里就断一条路,抹一个人名,那人就忘一段亲,他抹自己的时候不怕,抹别人的时候,他会笑。

韩文远还说,黑帝讲过一句话,说这世上的东西,有名的才在,没名的就不在,天帝当年靠叫名叫出了一堵墙,他如今要做的,就是让这堵墙从来没被叫过。

周慕白听完,脸色沉得像水,这才把绢展开,问,黑帝下一步要做什么。

韩文远说,抹村,抹路,都是试刀,他要抹的是墙的名,太玄道人眉头一跳,我问墙的名是什么意思,韩文远看着我,说,"李大人,你以为壁障就是壁障,天帝裂界,封两界,立这堵墙的时候,给过它一个封号,那是墙的本名,头一遍叫的那个名,三万七千年,没人记得那两个字怎么念,可道则记得,黑帝要抹的,就是那两个字"。

屋里静了很久,太玄道人缓缓坐下,说,本名一失,三十七处呼吸点全灭,门挂在墙上,墙忘了自己是墙,门就是凭空开着的窟窿,道则一合,门里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韩文远点头,点得很艰难,他说黑帝在极北立了一块碑,无字碑,就立在冰洞外三十里的冰原上,碑是黑的,看不见石纹,他每天把抹下来的名往上刻,刻一个,碑重一分,他说等碑重到压得住那两个字,他就动手,他还说,你们的门名取得好,好得很,他一个一个都记着,等抹了本名,头一个就抹你们的匾。

韩文远喘了口气,又说,碑前还有三十几个人,都是这些年被抹了名的散修,名字没了,人也不认得自己是谁,黑帝留着他们凿碑,一天凿十二个时辰,凿累了就趴在冰上,黑帝也不杀他们,说没名的人死不了,死了总得有个名落在生死簿上,没名,连阴曹都不收,那三十几个人就这么凿着,凿下来的冰屑里全是碎名,风一吹,满地都是听不真的哼哼,像谁在梦里喊人。

周慕白问他黑帝如今什么样,韩文远摇头,说,"不像人了",化无那阵子他抹了四成自己,如今抹名,他连声音都懒得用人的,说话全是平直的长音,唯独到了碑前,他会站很久,有一回我听见他对着碑说了两个字,很轻,可我听不懂,那两个字不像现在的话,像老得不能再老的话,他说完碑亮了一下,他就笑,笑的时候脸上没有肉在动,是黑气在动。

我问他,你为什么来,他这种人我太知道了,手上沾过同道的血,心里头那杆秤歪了半辈子,没有天大的缘故,不会自投罗网。

他沉默了很久,空袖子动了动,像想抬手,最后从棉被里摸出半支簪子,铜的,断口磨得发亮,不知道被摸了多少年。

他说,"成亲那天的记忆没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不记得她叫什么,家在哪儿,我都不记得,就剩这个,我一直揣着,黑气啃我啃到心口,啃不动这个",他顿了顿,又说,"我也不知道为啥,就觉得这个得送回来,送到一个女人手里,城南,好像有棵槐树,剩下的我真想不起来了"。

周慕白别过脸去,太玄道人接过那半支簪子,叹了口气。

韩文远的呼吸越来越浅,灰纹爬上了他的脖颈,他最后看着我,说李大人,我这种人,名字就别往门册上写了,我说写,他怔了怔,我说门册记的是过门的人,你今天这趟,过的是生死门,送的是救命的信,写,写韩文远,最后一趟,投书。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齐都的天,天上的云跟天外天的云一个模样,他说他想起小时候了,老家巷口有家面馆,一碗面八文钱,汤头熬得浓,那时候他还没进赤甲军,还没走后来那条道,他说这些的时候灰纹已经爬到嘴角,他说得很平静,说面的味道黑帝抹不掉,它不要这个,它不要的,都还在。

他笑了,笑的时候灰纹漫过了脸,人在棉被里淡下去,像一滴墨化进水里,最后散成一缕极淡的黑气,黑气在屋里打了个旋,没有扑向任何人,慢慢散了,床上只剩一床破棉被,和棉被上那半支铜簪。

后来六扇门在城南找到了那条槐树巷子,挨家挨户问,问到第七户,一个织布的女人开了门,差人把簪子递过去,说有人托送的,女人拿着簪子看了半天,说我不认得姓韩的,差人说那人说,城南有棵槐树,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说怪了,我不认得他,我哭什么。

差人回来学给我听,我站在鱼雁门口,看着一封封家书过门,半天没说话。

差人还说,那女人哭完了,把簪子收进了针线笸箩,笸箩里全是针头线脑,那半支铜簪压在最底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手就是不愿意丢,差人走到巷子口回头看,她还站在槐树底下,手按着心口,像按着一块想不起来的伤。

陈玄通后来问我,韩文远这种人,算投诚还是算赎罪,我说都不算,他算回了一趟家,陈玄通没听懂,我说他自己家回不去了,就替墙这边的人,把回家的路守了一回。

线是真被抹了,可人这东西,线抹了,泪还热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