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没走成,不是走不了,是周慕白传话出来,说他有关于黑帝的话要讲,而且只肯讲给我一个人听。
我去了牢里,周慕白还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只是这次他没等我开口就先说话了。
"黑帝在化无。"
"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他在把自己化掉。"周慕白睁开眼,"虚无之力用得再深,也只是借用'无',借的东西总归要还,暗祭司消散之后,黑帝失去了外援,他的虚无之力只会越用越薄。"
"所以他换了条路。"
"对,借不如成。"周慕白的声音很平,"他在抹掉自己的存在,修为、记忆、情感、名字,一样一样地抹,抹到最后,他自己就成了'无',不是用虚无之力的人,是虚无本身。"
我坐在那里,后背有点发凉。
一个人,把自己变成余数那样的东西。
"他成不了余数。"我说,"余数是'有'诞生时伴生的无,是天地初开就有的,他一个后天修炼的人,抹掉自己也只是抹掉自己。"
"他当然成不了余数。"周慕白看着我,"但他可以成为第二个'无',一个人造的、带着他全部意志的无,余数没有意志,他有,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没说话,端坐着等他讲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壁障是道则织成的,道则管'有',管不了'无',一个有意识的无穿过壁障,就像一滴水穿过布,布拦不住水。"周慕白说,"他要的不是合界,是化界,把自己化进壁障里,从里面把道则一根一根抽掉。"
"他抹到哪一步了。"
"领域所过之处冰直接消失,说明他的'化'已经透出来了,我估计,他抹掉了三成左右。"周慕白算了算,"再给他半年,抹到七成,他就敢往壁障上撞,撞上去的那一刻,他成不成不知道,壁障肯定要出一个大洞。
我问他这些是从哪看出来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三十七年在钦天监,别的没干,光琢磨黑帝了。
"黑帝这个人,我研究了他半辈子,他不是疯子,疯子走不了这么远,他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借虚无之力会被反噬他知道,暗祭司靠不住他也知道,所以他最后一定会走这一条路,把自己变成答案本身。"周慕白顿了顿,"我唯一没算到的是余数。"
"余数怎么说。"
"在你织出间隔纱之前,没人知道黑帝化无之后,地下会有个现成的同类等着,现在余数成了他化无路上的锚,他抹自己抹到一定程度,意志会本能地寻找同类确认自己,余数一应他,他的化无就成了一半。"周慕白看着我,"所以你要做的不是阻止他抹自己,那是他的事,你要做的是让余数别应声。"
这道理和柳无涯第二天在巷口说的一模一样,我当时还不知道老头会拦我,只觉得这老和尚蹲了一冬天牢,脑子一点没钝。"
从牢里出来我先去了镇武司,太玄道人和陈玄通都在,我把周慕白的话转述了一遍。
太玄道人捻着胡子想了半天,说化无一说他在《封印考》的残卷里见过只言片语,道前之民里似乎有人走过类似的路,名字叫归寂,走到最后如何,残卷上没有记载。
"没人记录,是不是就意味着没人走通过。"陈玄通问。
"也可能是走通了的人,已经不在有的世界里了。"太玄道人摇头,"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让他走到壁障跟前。"
从镇武司出来回到家,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李念抱着布偶从屋里出来,走到我身边,忽然抬起头,洞玄眼里金光微动。
"爹,小鱼在发抖。"
"哪条。"
"金色的那条,它在听,听北边的声音,它害怕。"李念把脸贴在我胳膊上,"北边有个大洞,洞里黑黑的,一直在喊,小鱼说那个声音像它,但又不是它。"
余数的脉动我一直通过间隔纱感知着,此刻静下心去听,协奏还在,种子和余数一呼一应,但那应和声里确实掺了一丝杂音,很远,很冷,像有人在另一间屋子里唱同一首歌,调子是歪的。
我试着用自己的脉动去压那丝杂音,压不住,杂音不从壁障来,从余数的懵懂里来,是它自己要听,这就像你没法捂住一个孩子的耳朵不让他听街面的动静,唯一的法子是让屋里的声音比街上好听。
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周慕白那句让余数别应声的分量,应声这件事,余数只听两个东西,一个是种子,一个是我这个织纱的人,而我离北境千里,真正天天在它耳边说话的,是石千秋,是赵铁柱,是隔着肚皮听鱼说话的李念。
黑帝在化无的过程中,气息正在向余数靠拢,余数懵懂,它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回声。
这比抽掉壁障更麻烦,壁障破了能补,余数要是被一个人造的"无"勾走了,间隔纱底下的共生循环就要断,种子和余数刚学会的对话就要散。
我蹲下来,把李念抱起来。
"念儿,你能告诉小鱼,别听那个声音吗。"
李念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我试试,可是爹,小鱼听不太懂我的话,它们只会冒泡泡。"
"没关系,你每天跟它们说,说久了它们就懂了。"
"嗯!"
我抱着女儿进了屋,苏婉清正在给李承安换尿布,小家伙不高兴,哭得震天响,看见我进来,哭声戛然而止,咧着没牙的嘴乐了,乐得口水直流。
苏婉清抬头看了我一眼,"要出门。"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太了解我了。
"去北境,几天就回来。"
"东西我给你收拾。"她把李承安塞给我,"抱着你儿子,让我腾出手。"
那天晚上苏婉清给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包她炒的炒米,说北境的饭我吃不惯。
李承安被她哄睡了,李念却撑着不肯睡,说要等我走了再睡,她趴在我膝盖上,小声说她跟小鱼说了一晚上的话,让它们别怕。
"爹,我跟它们说,北边那个声音是假的,是学你们说话的坏人。"
"它们听懂了吗。"
"灰黑色的小鱼听懂了一点点,金色的小鱼还是害怕。"李念打了个哈欠,"爹你去了跟它们再说一遍,它们听你的。"
我把女儿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她攥着我的手指三息就睡着了,小孩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倒让我这个当爹的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