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两界之间第一条正式的通路在壁障上立了起来。
说是通路,其实就是石千秋在薄壁处两侧各搭了一座木棚,这边棚子里站着镇武司的人,那边棚子里站着赤甲军,每到壁障吸气的时辰,两边各开一扇木门,人在两炷香内快步通过,过期不候。
第一批走通路的不是兵,是信。
赤帝写了一封信给当朝,措辞客气,说两界既已通而不合,民间往来不妨先从书信开始,天外天缺药,齐都缺矿,互通有无,两边都不吃亏。
朝中为这事吵了半个月,最后是陛下拍了板,试,先试三个月,只通书信和药材,不许人常住,不许兵过境。
我知道陛下心里也打鼓,但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再想关上反而惹疑心,不如大大方方地开着,规矩立在前头,比堵着强。
朝会上争论最凶的时候,有老臣拍着桌子说,墙开了门,天外天的军队眨眼就能冲进来。
我问他,壁障在的时候,黑帝冲进来过几次,他愣了愣,说一次也没有,但那不一样。
我说没什么不一样,墙挡不住真心要打的人,门却能让想做买卖的人进来,真到了刀兵相见那天,一扇木门拦不住谁,真正拦住人的,是两边都舍不得把手里的生意砸了。
这话糙,陛下听进去了,批复通路试行的圣旨上最后特意加了一句,往来书信,各镇守使须先阅后转,这是给两边朝廷都留的脸面。
通路开的那天我没去北境,就坐在齐都的书房里,用玄书印记连着通天之树的感知,遥遥"看"着那处壁障。
壁障吸气的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一层水膜似的东西变薄了,两个棚子之间像隔了一层雾,赤甲军的信使和镇武司的斥候在雾中擦肩而过,各自把对方的信揣进怀里,又各自走回自己那边的门。
全程不到三十息,没有战斗,没有轰击,没有道则对撞,只有两个人在两炷香的窗口里走了三十步路。
就这三十步,两边的斥候提前演练了七遍,谁先迈腿、谁靠左谁靠右、错身时不许说话、过去之后不许回头,条条框框写满了三张纸,石千秋来信说这比打仗还累,打仗好歹知道往哪使劲,这个生怕喘错一口气把墙惹着了。
我回信跟他说,头一回做买卖都这样,等跑熟了,你们两边棚子里的人说不定还能互相递袋烟。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有点想笑,万年来两界打生打死,死在壁障前的人能填满一条河,原来路是可以这么走的。
苏婉清进来添茶,见我发呆就问笑什么,我把感知到的情形说了,她听完想了想,说这不就是赶集吗,赶早集,去晚了就散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赶集,这个说法粗是粗,但道理一点不错,壁障呼吸有定时,过时不候,可不就是赶集。
通路开了半个月,一切顺利,书信往来了十几趟,药材和矿石各走了一批,两边都尝到了甜头,赤帝那边甚至开始问能不能把窗口再开长一点。
除了公事,信里渐渐有了私货,赤甲军有个什长的老家在齐都以北的雁门,他托信使带了一封信回家,信送到那天,什长的老娘在棚子外对着北边磕了三个头,石千秋把这事写在信里,我看完半天没说话。
万年的墙,挡住过帝王的兵,挡不住一个儿子写给娘的信。
通路开到第十趟,规矩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章程,两边信使错身时可以说一句话,只一句,多了两边棚子里的监督都不答应。
第一句话是赤甲军那边的信使说的,他冲镇武司的斥候问,今年齐都的桃花开了没,斥候答,开了,墙根底下全是,两人错身而过,各走各的门。
就这么一句话当天传回两边军中,石千秋来信说赤甲军那边为这句话议论了一晚上,都在问齐都的桃花是什么样的,天外天壁障以北多是冰原,好多赤甲军的兵卒一辈子没见过桃花。
我让石千秋下次通邮时带一包晒干的桃花瓣过去,不算药材,不算私货,就当门两边的人互相闻个味儿。
通路试行一个月,朝中再没人提要关门的话,倒是天天有人追着太玄道人问下一趟邮期是什么时候,连御膳房都托人来问,天外天的矿石里有没有能让锅不生锈的料子。
太玄道人跟我说起这事时直摇头,说这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我笑着说这是好事,怕的不是他们想得好处,是他们什么都不想。
石千秋写信来问我的意思,我回他说不行,门开多大、开多久,得我们说了算,不能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赶集也得有散集的时候。
变故发生在五月初的一个夜里。
那天我正在书房核对这个月通路的账目,玄书印记忽然毫无征兆地一跳,不是种子和余数的协奏,是通天之树的感知在示警。
我闭上眼顺着印记望过去,壁障在感知中是一条横亘两界的长河,大部分河段的呼吸均匀平缓,齐都以北那处通路的位置,潮汐规律而温和。
但在长河的尽头,极北的方向,有一小段河水在发抖。
不是壁障被攻击的那种震荡,那种震荡我见过,黑帝轰击壁障时是怒浪拍岸,而这一次,像是河水自己在怕什么,河面上结了一层冰,冰层底下有东西在动。
那种抖动我在归墟感受过类似的,道则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就是这种动静,但归墟是道则归去的地方,消散是正理,壁障是道则织成的网,网丝自己发涩,就不正常了。
我顺着那段发抖的壁障再往北探,感知尽头是一片死寂的白,白得没有边,连通天之树的感知都渗不进去,像有人在地图上抹了一块白灰。
几乎是同时,苏衍的佩剑分魂在剑鞘里震了起来。
"李安。"苏衍的声音压得很低,"黑帝出关了。"
"他动了。"
"没动,他还在洞里,但洞里有东西出来了。"苏衍顿了顿,"斥候回报,冰原上的虚无领域开始向外扩,扩得很慢,但范围里的冰全在化,不是融化,是没了,连水都没有,直接没了。"
我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冰没了,连水都不剩,那不是融化,是抹去。
"持续多久了。"
"三天,三天里领域往外推了二十里,推过的地方只剩一个坑,坑底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夜色深沉,书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我盯着墙上李念画的那两条小鱼,画上的纱还是歪歪扭扭的,鱼还是头挨着头。
"继续盯,别靠近。"我说,"我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