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陪了苏婉清和李念三天,第四天清晨陈玄通找上门来,脸色不太好。
"大人,周彦开口了。"
"说了什么。"
"他交代了'地书'的身份。"陈玄通咽了口唾沫,"虽然他没有直接见过书记,但根据道则波动的特征和历次传递情报的时间规律,我们交叉比对了钦天监所有官员的道则记录,锁定了一个人。"
"谁。"
"钦天监监副,周慕白。"
我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周慕白,钦天监二把手,李淳风的副手,在李淳风被抓后暂代监正之职,这个人我见过几次,五十多岁,沉默寡言,办事滴水不漏,在朝中的风评很好。
"确定吗。"
"九成把握,周彦提供的道则波动特征和周慕白的星辰推算功法完全吻合,而且过去两年所有情报泄露的时间点,周慕白都有不在场证明,但恰恰是这些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现在在哪里。"
"钦天监,今早还在正常当值。"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去钦天监。"
"大人,要不要多带些人。"
"不用,周慕白是道境修士,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你带四个缇骑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见他。"
钦天监就在齐都城东,占地不大但位置重要,观测星象的高台在院子最北端,台下是值房和档房,我到的时候是上午,钦天监的官员们各忙各的,看到我来都有些意外。
"李大人。"一个年轻官员迎上来,"您找周监副吗,他在观星台。"
"我自己上去就行。"
我沿着青石台阶走上观星台,周慕白正站在台中央的浑天仪旁,手持星盘记录什么,他穿着青色官袍,须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老钦天监。
"周监副。"
周慕白转过身来,看到是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李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地书。"
我只说了两个字,周慕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瞳孔也没有收缩,心跳和呼吸都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一个普通人被突然叫出代号不可能毫无反应,除非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李大人说什么,老朽听不懂。"
"周彦招了,你的道则波动特征和他记忆中的完全吻合,你在钦天监蛰伏了至少十二年,比李淳风还早。"
周慕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星盘,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比十二年早得多。"他说,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老态龙钟的语调,而是变得低沉而有力,"我在钦天监已经三十七年了,李淳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三十七年,黑帝的眼线埋了三十七年。"
"黑帝,我不是黑帝的人。"周慕白摇了摇头,"李大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李淳风有李淳风的目的,黑帝有黑帝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我们只是在某些节点上恰好同路而已。"
"你的目的是什么。"
"和林玄一样。"周慕白说出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名字,"你以为林玄在地宫待了五十年就没有和外界联系吗,他需要有人在齐都替他观察朝局、传递消息,那个人就是我。"
"你是林玄的人。"
"我是'归墟'的人。"周慕白纠正我,"林玄是归墟,我也是归墟,归墟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信念,让有和无共存、让两界重归一体的信念。"
"林玄的活祭死了那么多人,这也是你的信念。"
"活祭不是我的主意,我也不赞成。"周慕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林玄等不了了才出此下策,我劝过他但他不听,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已经在北境织出了间隔纱,活祭不再需要了。"
"你知道间隔纱的事。"
"林玄告诉我的,他说你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周慕白看着我,目光复杂,"李大人,我不会反抗,我在钦天监三十七年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你抓我吧,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书房里有一个木匣,里面是我三十七年来收集的所有关于封印、玄书、通天之树的资料,包括一些李淳风都没见过的孤本,这些东西对我已经没有用了,但对你可能有用。"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通天之树的主人,你织出了间隔纱,接下来的路需要你自己走,我能做的只有把灯点亮。"周慕白伸出双手,"路怎么走,灯灭不灭,就看你了。"
我看着他伸出的双手,这个在钦天监蛰伏了三十七年的老人,他的手上没有沾血但他的情报间接导致了无数人的死亡,他不是无辜的,但他也不是纯粹的恶人。
我取出缚道索将他的双手绑上,周慕白没有任何反抗,平静得像去赴一场早已约好的茶会。
陈玄通带人冲上台时看到这一幕有些发愣,"大人,这就完了。"
"完了,带下去,和李淳风、周彦关在一起,不要亏待。"
陈玄通押着周慕白走下观星台,我独自在台上站了一会儿,晨风吹动浑天仪上的铜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阳光照在星盘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周慕白的书房在钦天监后院,我找到了他说的木匣,匣子不大,铜锁已经被他自己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卷竹简和几本泛黄的手钞本。
我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卷,是周慕白自己的笔迹,记录了他三十七年来每年观测到的星象异常,每一次异常都对应着一次封印的波动,时间跨度比大周朝的国祚还长。
另一卷是一份手抄的古籍残篇,标题是《玄帝本纪》,记载的不是人间帝王而是天帝化道则之前的事迹,其中有一段被周慕白用朱笔圈了出来。
"帝裂界而归墟,化道则以镇暗,临去留书于树,曰:暗不可灭,消之可也;界不可合,通之可也;书不可读,悟之可也。三可者,道之极也。"
暗不可灭消之可也,界不可合通之可也,书不可读悟之可也。
天帝的三句遗言比李淳风祖上留的"树成书启暗消明生"更具体,暗不能被消灭只能让它自己消散,两界不能强行合一只能让它们互通,玄书不能被阅读只能被领悟。
这三句话恰好印证了林玄的说法和我在北境做的事,间隔纱让有和无共存,暗自然会消散;通天之树连接两界但不强行合并;玄书印记不是教我知识而是让我领悟。
我将木匣收好,这些资料需要时间慢慢研读,但有一个信息让我在意,《玄帝本纪》中提到了"归墟"这个词,帝裂界而归墟,归墟不是地宫的名字,而是天帝化道则后道则归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哪里。
我带着木匣离开钦天监,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把子经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买了两串,一串给李念一串给苏婉清,然后拎着木匣和糖葫芦往家走,路过巷口时看到柳无涯蹲在墙根晒太阳,老头闭着眼像睡着了,但我走到他身边时他开口了。
"小子,你身上多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玄的味道。"柳无涯睁开一只眼,"你在北境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不是碰,是不得不碰。"
柳无涯哼了一声,"织了一层纱就以为自己是织布娘了,你那层纱薄得像蝉翼,余数一翻身就能撑破。"
"我知道,所以我在找更结实的线。"
"线不在书上,也不在天上。"柳无涯重新闭上眼,"线在人心里。"
"什么意思。"
"自己悟。"
老头又不说话了,我知道他的脾气,问也白问,只好拎着东西继续往家走。
苏婉清看到糖葫芦笑了一下,接过去插在瓷瓶里,李念从屋里冲出来抢走一串,咬得嘎嘣响。
我把木匣放在堂屋的桌上,开始一卷一卷地翻阅,苏婉清没有打扰我,只是在我手边放了一杯热茶,茶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像一缕极小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