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后的第三天,我确认五行镇封阵重新稳定,种子和余数的脉动虽然同步但被间隔纱隔开,不会再次融合,这才动身返回齐都。
石千秋坚持要送我到传送锚点,赵铁柱的监测队继续留守,每两个时辰记录一次脉动数据。
"间隔纱能维持多久。"石千秋问。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取决于种子和余数的状态。"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异常立刻通知我,不要自己扛。"
"明白。"
我通过导引阵法的通道传送回齐都,从钦天监后院的阵法节点走出来时,太玄道人已经在等着了,老人的气色比几天前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仍有忧色。
"你可算回来了。"太玄道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瘦了,也黑了。"
"北境的风大。"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齐都这边怎么样。"
"周彦动了。"
我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他偷偷去了钦天监后院的老槐树,在树洞里放了东西。"太玄道人冷笑一声,"陈玄通的人当场拿下了,从树洞里搜出一封密信,信是用虚无之力加密的,我们解不开但能确认是和地宫联络用的。"
"周彦招了吗。"
"还没,他在密牢里一言不发,但证据确凿,密信上有他的道则印记,赖不掉。"
"李淳风呢。"
"李淳风知道周彦被抓之后说了一句话。"太玄道人压低声音,"他说'周彦不是最后一个,黑帝的眼线比你想象的深'。"
我皱了皱眉,李淳风这句话是在提醒还是在恐吓,以他的城府两者都有可能,但不可掉以轻心。
"陈玄通在审周彦吗。"
"在,但周彦的嘴很硬,他不像方远那样有软肋,方远是因为儿子被掳才合作的,周彦不同,他似乎是真心相信黑帝那一套'两界回归'的理念。"
理念型的内鬼最难对付,因为他们不认为自己在做错事,严刑逼供和利益交换都不管用,只能从逻辑上瓦解他们的信念。
"我去见见他。"
镇武司密牢,周彦被关在李淳风对面的牢房里,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颌下有一缕山羊胡,穿着囚服但坐得笔直,眼神平静得不像是个被抓的人。
"周主簿。"我站在牢门前。
"李大人。"周彦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得像在衙门里打招呼。
"你为什么帮黑帝。"
"不是帮,是合作。"周彦纠正我,"黑帝要两界合一,我也要两界合一,我们的目标一致。"
"两界合一会死多少人你算过吗。"
"天帝裂界时死的人更多。"周彦的目光锐利起来,"李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两界本为一体,为什么要分成两个,天帝说是为了治疗,但治疗的结果是什么,是太初界的人永远被困在天外天,是这边的人永远不知道天外有天,是两个世界的亲人永世不得相见。"
"所以你愿意用亿万人的命来换两界合一。"
"不是亿万人,是旧秩序的陪葬品。"周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天帝裂界时也死了很多人,但他建立了新秩序,黑帝合界同样会死人,但合界之后是真正的完整世界,没有壁障没有隔阂,道则不再被人为切割,所有人都能修炼到更高的境界。"
"你见过黑帝合界后的世界吗,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地狱。"
"我没见过,但我相信玄书的记载。"周彦看着我,"李大人,你是通天之树的主人,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两界合一是天道所趋,壁障的存在本身就是违逆自然的。"
"壁障存在有它的理由。"
"理由是天帝给的,天帝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比我们强一些的修士,他的判断不一定对。"
我沉默了,周彦的逻辑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壁障确实是天帝人为设置的,两界本为一体也是事实,但问题在于合界的方式和代价,黑帝的方式是强行轰开壁障,这和天帝强行裂界没有本质区别,都是用暴力解决问题。
"你在钦天监十二年,李淳风知道你的身份吗。"
"他不知道,我上线不是他,是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人,通过老槐树传递指令,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书记'。"
书记,又是一个代号,主簿、书记,黑帝的情报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隐秘。
"书记给过你什么指令。"
"最近一次是让我在导引阵法启动时在钦天监内部制造混乱,牵制太玄道人的注意力,但李淳风提前动手了,我的指令还没执行就被你们打乱了。"
"你知道书记是谁吗。"
"不知道,但有一次传递情报时我在树洞旁感受到了一股道则波动,那股波动很特殊,像是星辰推算的力量。"
星辰推算,钦天监里除了李淳风还有谁擅长星辰推算,我心中一凛,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但我没有说出来。
"继续审,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我对陈玄通说,然后转身离开密牢。
走出镇武司时天色已经暗了,齐都的街道上灯火通明,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嬉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炊烟和糖炒栗子的味道,回家,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我加快脚步穿过熟悉的街道,拐进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巷子,远远就看到院门上挂着的灯笼,苏婉清总是在天黑后点亮它,说晚归的人看到灯就知道到家了。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堂屋的灯亮着,苏婉清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衣,李念趴在桌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我回来了。"
苏婉清抬起头,针戳到了手指也没在意,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放下针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
"就去了几天,哪至于。"
"几天也是瘦了。"她把我拉到桌前坐下,转身去灶房热粥,动作快得像怕我跑了。
李念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到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爹!"
她扑进我怀里,小脑袋在我胸口蹭来蹭去,忽然停住了,小手按在玄书印记的位置。
"爹,叶子上的花纹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多了一条线,连着树根和树尖,线上有好多小水珠。"李念歪着头,"水珠里有金色和白色的光在打转,像两条小鱼。"
间隔纱在李念眼中是线上的水珠,金色是种子白色是余数,两条小鱼在水珠里打转,这个比喻比我自己的感知还要准确。
"念念怕不怕。"
"不怕,小鱼不打架了,它们在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就是咕噜咕噜的。"李念打了个哈欠,"爹,我困了。"
"去睡吧。"
李念爬回自己的小床,苏婉清端着粥从灶房出来,在我对面坐下,托着腮看我喝粥。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少零件。"
"齐全着呢。"
苏婉清嘴角弯了一下,从衣襟里掏出一颗桃木珠递给我,"旧绳我换了,这颗是新的,念念给你挑的,说这个纹路像一条龙。"
我接过来对着灯光看,桃木珠上的天然纹路确实有几分像龙鳞,我把它和脖子上的那颗串在一起,两颗珠子一前一后贴着胸口,玄书印记夹在中间,温热的木头和温热的印记交相辉映。
"这次能待几天。"苏婉清问。
"几天吧,北境暂时稳定了,但黑帝不会等太久。"
"那就待几天。"
苏婉清没有多问,她开始收拾桌上的针线和桂花糕,动作不紧不慢,灯光映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月光。
我喝着粥,看着妻子的背影,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胸口两颗桃木珠和玄书印记一起搏动,像三颗小小的心脏。
窗外的月亮很圆,齐都的夜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