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齐都的天气一天凉过一天,院中的石榴树落了一半叶子,苏婉清晒了秋菜,又给李念做了件夹袄,小丫头穿上新衣服在院子里转圈,像一只花蝴蝶。
日子平静得有些不真实,镇武司的公务不算忙,周慕白的案子结了,三个人关在密牢里各自写供词,陈玄通按图索骥又清了几个小角色,齐都的暗线算是彻底拔干净了。
太玄道人每天来镇武司转一圈就回钦天监,老头迷上了周慕白留下的那堆古籍,成天泡在档房里抄抄写写,说要把这些资料整理成一部《封印考》。
柳无涯照旧蹲在巷口墙根晒太阳,偶尔指点我两句空之力的修炼,大多数时候就在打盹,路过的人都以为他是个无家可归的老乞丐,只有我知道这个老乞丐的一根手指头能碾平半条街。
我每天的功课很固定,清晨修炼一个时辰,白天处理公务,傍晚回家陪苏婉清和李念吃饭,夜里研读玄书印记和周慕白的资料,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但平静之下有暗流,九月初三石千秋的第一封急报到了。
间隔纱变薄了,不是急剧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磨损,就像棉布被反复揉搓后越来越薄,石千秋在信中说按照目前的磨损速度,间隔纱最多还能维持半年。
半年,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头。
我连夜给太虚天君发了消息,他通过导引阵法的共鸣通道回应,说天外天那边也监测到了同样的情况,间隔纱的磨损是世界性的,不是局部现象。
"道则编织的屏障终究有极限。"太虚天君的声音带着疲惫,"你织的间隔纱已经远超预期,但它本质上还是用'有'的力量编织的,用'有'去隔'有'和'无',就像用绳子捆水,捆得住一时捆不住一世。"
"柳无涯说真正的线在人心里。"
"他说得对,但让种子和余数的意志强大到能自愿维持共存,需要多久,十年,百年,还是千年,间隔纱撑不了那么久。"
我沉默了,太虚天君的话和柳无涯的话指向同一个问题,外力不可持久,内力尚未长成,中间的空白期怎么办。
"还有一个办法。"太虚天君忽然说。
"什么。"
"归墟。"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震,周慕白留下的《玄帝本纪》中有"帝裂界而归墟,化道则以镇暗"的记载,归墟是天帝化道则后道则归去的地方,但没有人知道归墟在哪里,怎么去。
"归墟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状态。"太虚天君解释道,"道则消散后归于虚无再重新孕育的过程就叫归墟,它在有和无的交界处,是间隔最薄也最厚的地方。"
"你要我去归墟。"
"不是我要你去,是玄书印记会带你去,你在北境织间隔纱时已经触碰到了归墟的边缘,印记中应该有通往归墟的路径。"
我低头看向胸口,玄书印记在微微发热,似乎在回应太虚天君的话。
"去归墟做什么。"
"找到天帝化道则时留下的'核',那是天帝最后的意志结晶,如果它还在,也许能给间隔纱提供一种不需要道则维持的力量,一种来自'玄'本身的力量。"
"如果核不在了呢。"
"那你就在归墟中自己找答案。"太虚天君顿了顿,"李安,这不是命令,是请求,归墟中是什么情形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去无回。"
我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一弯月牙挂在石榴树梢,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李念的房间已经熄了灯,苏婉清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去。"我说。
"我知道你会去。"太虚天君的声音里有一丝歉意,"准备好之后通过导引阵法来归墟台,我送你进入归墟。"
通讯结束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要走。"
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旧衣。
"嗯。"
"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更久。"
苏婉清走过来把旧衣搭在我肩上,"北境风大,带着。"
她没有问我去哪里,也没有问危不危险,只是回屋给我收拾包袱,动作和每次一样利索,红枣桂圆料包、换洗衣物、一包她自己烤的饼,还有两颗桃木珠用红绳串在一起,塞进我贴身的衣袋里。
"念念明天醒了看不到爹又要闹。"
"你跟她说爹去给她摘星星。"
"多大的人了还骗孩子。"苏婉清白了我一眼,但眼角是弯的。
第二天一早我辞别家人,到镇武司安排了公务,太玄道人负责齐都一应事务,陈玄通盯着密牢和暗线清剿,柳无涯我没去打招呼,老头要是知道我去归墟肯定要骂我找死,但他骂归骂,苏婉清和李念他会照看好。
我通过导引阵法传送至北境遗迹,石千秋已经在等我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几天没睡好。
"间隔纱怎么样了。"
"你自己看吧。"
我走到五行镇封阵中央,将意识沉入,种子和余数的脉动依然同步,但隔在它们之间的间隔纱确实薄了,薄得像一层晨雾,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更让我在意的是,间隔纱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纹路,不是磨损的裂痕,而是某种正在形成的图案,那些图案和玄书封面上的树形符号有几分相似。
"这些纹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三天前,我以为是磨损的痕迹就记录了下来,但仔细看又不像。"石千秋递过来一张草图,"你看,这些纹路在缓慢生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间隔纱上扎根。"
我接过草图,那些纹路的走向确实像根系,从间隔纱的几个节点向外蔓延,虽然还很稀疏,但方向感很强,全部朝向同一个方位,地下,这些根在向下生长,朝向余数的方向。
我闭上眼睛将这个发现通过玄书印记传递出去,印记搏动了一下,传来一种模糊的"知道",那些根不是损坏的痕迹,而是间隔纱在自我修复,它正在试图把根扎进余数的"存在"中,从余数那里汲取维持自身的力量。
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间隔纱和余数的绑定越来越深,如果余数出了问题,间隔纱会跟着崩溃。
"我要去归墟。"我对石千秋说,"在我离开期间,你继续监测间隔纱和脉动数据,任何异常都记录下来,不要尝试自己干预。"
"归墟,那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但太虚天君说玄书印记会带路。"
石千秋张了张嘴想劝我,但看到我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走到天然石台上,将手掌按在道则纹路中,空之力涌入导引阵法,通道在感知中展开,像一条光的河流穿过壁障通向天外天。
一步踏入,光影流转,再次睁开眼时我已经站在了归墟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