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都在身后渐渐远去,城墙上的火把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光点,北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一路向北疾驰,洞玄眼全开,方圆十里之内的一草一木都在感知之中。
十成洞玄眼的感知方式和以前完全不同,我不再是"看"到东西,而是直接"知道"那里有什么,道则丝线编织成的世界在我眼中像一幅不断流动的画卷,每一根丝线的震颤都传递着信息。
出了齐都地界后是连绵的丘陵和冻土,越往北走植被越稀疏,到后来只剩下灰白色的苔藓和零星趴在石缝里的枯草。
灵气在变化,正常天地灵气的五种属性中,水属性和金属性在北境本就偏盛,但现在多了一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虚无,那不是一种属性,而是属性的反面,道则的空缺,像一张完整的纸上被烧出了一个黑洞。
我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北境监测站,赵铁柱正带着两个修士在阵盘前记录数据。
"大人。"赵铁柱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赵铁柱把阵盘递给我,"灵气波动已经达到正常值的十一倍,而且还在加速,北境方向的虚无之力浓度每天都在升高,我们的监测阵盘已经开始出现腐蚀痕迹。"
我接过阵盘看了一眼,上面的道则纹路有一半已经发黑,边缘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参差不齐。
"石千秋那边有消息吗。"
"三天前通过一次讯息,说遗迹有新的变化,之后就再没联系上。"赵铁柱的表情有些担忧,"我派了人去冰谷方向查看,但没敢走太远,虚无之力在冰谷以南两百里就开始变得很浓,普通修士进去会头晕恶心。"
"你们撤到苍梧山脉以南,监测站不要了。"
"大人。"
"这是命令。"我说,"北境很快会变成战场,留在这里没有意义,阵盘能搬的搬,搬不走的毁掉,不要留给黑帝的人。"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到我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是,我这就安排。"
我在监测站只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补充了一些干粮和暖身的丹药后继续北上。
过了苍梧山脉后气温骤降,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难以辨认。
但在洞玄眼中,雪不是雪,而是无数水属性道则丝线在低温下凝结成的六边形结构,每一片雪花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虚无之力的浓度在不断攀升,到第五天时已经浓到肉眼可见,空气中漂浮着极细的黑色颗粒,像灰尘又像墨汁滴入清水后扩散的丝线。
我催动通天之树的嫩芽,五种力量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道则护罩,将虚无之力隔绝在外。
嫩芽叶片上的光点微微闪烁,那是道则印记在感知归墟台方向的波动,窗户虽然关闭了,但印记仍然能模糊地"感觉"到另一头太虚宫道则核心的存在,像隔着很厚的墙听到有人在说话。
第六天中午,我在一片冰原上发现了第一个异常。
那是一个村子,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村子。
十几座石头房子半埋在雪里,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上有黑色的烧灼痕迹,但不是火焰烧的,是虚无之力腐蚀的,石头表面像被酸液浸泡过一样坑坑洼洼。
我走进村子,洞玄眼扫过每一间房屋。
没有人,没有尸体,连血迹都没有。
和柳树坡一样,整村的人凭空消失了。
但和柳树坡不同的是,这里的虚无之力残留更加浓郁,我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十成洞玄眼顺着道则丝线追溯残留的波动。
画面像碎片一样涌入脑海,三天前,一道黑色的裂缝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张开,裂缝中涌出浓稠的黑雾,黑雾像活物一样钻进每一间房屋,被黑雾触及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融化的蜡像一样瘫软下去,身体从实体变成半透明再变成虚无。
不是被带走,是被直接吞噬了,连灵魂都没有留下。
我在一间半塌的房屋里发现了一个孩子的布偶,布偶被虚无之力腐蚀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脸上还绣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它被丢在墙角,旁边是一双很小的草鞋,鞋面上还沾着没化完的雪。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洞玄眼能还原三天前发生的一切,但我不想再看一遍了。
黑帝用这些普通人的意识作为活祭的燃料,在他眼里这些生命和柴火没有区别,而李淳风明知这一切却选择视而不见,因为在他的算计里,玄书的价值远远超过几千个普通人的性命。
这就是道境之上的修士吗,修为越高越不把人当人看。
我站起身来,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这个村子不在我们已知的失踪名单上,说明黑帝的吞噬范围在扩大,不再只针对特定的目标,而是随机地、无差别地抹除北境的一切生灵。
继续向北走了大半天后,我在冰原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穿着破烂的羊皮袄,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冰岩后面,嘴唇冻得发紫,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
在这种地方遇到活人本身就不正常。
我放慢脚步走近,洞玄眼仔细打量着他。
老者的道则波动很微弱,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但他的体内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虚无之力,像一根细线一样缠绕在他的心脉上,被标记了。
"老人家。"我蹲在他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聚焦,"官爷?是官爷吗?"
"是,你从哪里来。"
"冰谷......冰谷北边的一个小部落......"老者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来了......黑袍人......黑雾......所有人都......"
"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我不知道......"老者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当时在山里打猎,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村子就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连房子都化了一半......"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向北方,"那边......冰原深处......他们带走了几个......还活着的人......往那个黑色的山去了......"
黑色的山,应该就是地宫入口所在的冰谷更北三百里的那片冰蚀地貌。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老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片,石片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是天然的冰裂,是人工雕刻的道则铭文。
"我在村子废墟里捡的......"老者说,"那些黑袍人走的时候掉的......我觉得可能有用......"
我接过石片,入手冰凉,比普通岩石重了三倍不止,石片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黑光。
洞玄眼一接触到石片表面的铭文就感到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片中反向窥视我的意识。
这是虚神族的文字,和我在赵平身上搜到的黑色令牌上的徽记属于同一种体系,但石片上的铭文更加复杂,像是某种阵法的一角。
"老人家,这个东西我要带走。"我说,"你往南走,一直走,到苍梧山脉脚下有镇武司的人,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照顾你。"
我从包袱里取出一瓶暖身丹和一袋干粮递给他,又给他指了方向。
老者千恩万谢地走了,我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石片上。
十成洞玄眼将石片上的铭文一层层解构,虚神族的道则体系和我们已知的完全不同,它不是在编织道则,而是在拆解道则,每一个铭文都是一个微型的"虚无"节点。
这块石片是某个大型阵法的组成部分,如果我能找到其他碎片,或许能拼出第五层活祭阵的完整结构。
我把石片收入怀中,催动身形继续向北疾驰。
风雪越来越大,到后来连十成洞玄眼的感知范围都被压缩到了三里以内,虚无之力像浓雾一样弥漫在冰原上,道则丝线在这里变得稀疏而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第七天黄昏,我终于看到了冰谷。
那是一条横贯冰原的巨大裂谷,深不见底,两侧是百丈高的冰壁,冰壁内部封冻着不知名的远古生物骸骨,在夕阳下折射出幽幽的蓝光。
石千秋的临时营地就在冰谷南侧一处背风的冰洞里。
但营地是空的,帐篷还在,炉子还热着,一壶水刚烧开不久,桌上摊着研究笔记和阵盘,但人不见了。
我拿起桌上的笔记快速翻阅,石千秋的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最后几页的记录让我心头一紧。
"第四层封印解开后遗迹产生了共鸣,石台第三层铭文全部亮起,金色种子的脉动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每时辰一次。"
"地宫方向传来的波动和遗迹铭文完全同步,两者之间存在一条看不见的道则通道。"
"我找到了通道的入口,在冰谷底部,需要下去看看。"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三天前。
石千秋下了冰谷,然后没有回来。
我把笔记收入怀中,走到冰洞边缘往下看去。
冰谷底部笼罩在一层黑雾中,虚无之力的浓度比上面高了十倍不止,十成洞玄眼勉强能穿透黑雾看到谷底的轮廓,那里有一片人工开凿的石阶,通向冰壁内部。
石千秋很可能从那里进入了冰壁内部的通道。
我深吸一口气,从冰洞边缘纵身跃下。
北风在耳边呼啸,黑雾扑面而来,通天之树嫩芽的光点急促地闪烁着,像是在警告我前方有极其危险的东西,风来便行,我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