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门口工人立牌子。
“市政府重点工程”七个字,蓝底白字,立在门口正侧面。
小区进门之后,人车分流。
南北两个入口,车行直接下地库,步行从中间人行道进。
苏雅美在施工入口处的售楼处指挥三驴子。
大门修得非常气派,宋代审美风格。
大门旁边还立着一个高高的观景台。白天喝茶看景,晚上保安执勤,一物两用。
“苏总,这大门怎么想起弄宋代的了?”三驴子问。
“宋代的东西简洁。”苏雅美看着图纸,“一百年不过时。”
工地外面的区域,原本不属于小区的地方,苏雅美也让人做了绿化。草坪铺上,花草种上。这是她要求的。
“客户来看房,第一眼看到的是门口。门口不像样,里面再好也白搭。”
路上的土石方渣子,安排人拿扫帚扫,扫完了洒水,车一过不起灰。
昨晚小道消息传开:地下有宝贝。
民工们打着手电,自发开始了探宝活动。
挖出完整陶瓷罐子的,抱着不撒手,沾沾自喜,准备卖个好价钱。几个古董贩子闻着味儿就来了,蹲在坑边上收货。
第二天先到的是卫生防疫站。一车人,全戴着口罩。
“这罐子,我们得收走。里面的东西要做无害化处理。”
民工问:“那罐子值钱吗?”
防疫站的人看了他一眼:“你要?你要我卖给你。”
“领导,这是什么?”另一个民工凑过去。
“化粪池里的罐子。”
旁边一个民工正拿着报纸,大声念:
本报讯 昨日,我市文物局工作人员周某因涉嫌玩忽职守、受贿,被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同日,四川籍民工石某因恶意举报重点工程,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
“石勇被拘了?”
“那个姓周的也进去了?”
“这么效率?”
“石勇拘了是好事,比挨一顿打强。知不知道于总是干什么的?这年头搞房地产的,谁惹得起。”
防疫站的人绕着坑喷了一圈消毒水,走了。
三驴子领着人在盖门口的二层楼。未来的物业中心,现在当售楼处用。
“这帮傻子,大半夜不睡觉,免费加班,挖出来的全是茅坑的粪。”
“古董在过去也是有钱人的玩意。我们四川到处都是几百年的老物件,那要是古董,四川就不穷了。”
“就是。古董真那么值钱,埃及也不至于穷成那样。”
“把大粪当狗宝,赵老四搂着粪干睡觉。”
工地里又有人挖出个软乎乎的东西,喊:“这像是太岁!”
“这可值钱了!”
防疫站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冷冷地说:“那是乳胶模具。这里以前是工厂,都散了吧。这一片是臭水沟,底下死猫烂狗不少,干活的时候都戴口罩,小心染上真菌。”
又喷了一遍消毒水。
工地被这些民工免费挖了一遍,省了不少人工费。
“妈的,谁造的谣。”
“好像是工头大史。”
“草,被他忽悠了。”
几个工人骂道,眼神扫过苏雅美,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赶紧干活。”于得利指着那几个工人,“你生下来就是穷命,不要幻想一夜暴富。不能干就给我滚。”
几个工人没敢瞪眼,低头干活去了。
“于总,你这么说话不太好。”苏雅美说。
“这些贱皮子,你不骂他不行。闲了就喝酒赌博找小姐,每天让他跟驴一样干活才行。我为什么每个月押他们两千工资?要不过年一分钱拿不回去,全扔进小姐肚皮上。”于得利看了她一眼,“跟他们不需要客气。”
她伸手给他正了正领带。
这个男人做事不择手段,注重结果,但确实有效率。
一身西装,倒也有商人的派头。
今天两个人都穿得正式。
门口的工人开始摆花。几个保洁打扫地面。
一会儿,两辆中巴停了下来。
于书记带头,身后跟着电视台记者,还有几个领导。
视察了工地以后,于书记很满意。
尤其是门口的鲜花摆成了牛的图案。
参观了工人食堂。鸡蛋、鸡肉无限量供应,保证蛋白质。还有猪脊骨和白萝卜、胡萝卜熬的肉骨茶。
几个民工跟于书记握手,激动不已。
于书记穿着夹克衫,站在铺着红地毯的木头台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永利地产,解决了三十套老干部住宅,还有一百套公安干警的住房问题,以及新加坡的双语幼儿园……”
于得利和苏雅美西装别着红花,站在后面当背景板,和领导合影。记者们咔咔地拍。
于书记剪了彩,放飞了红色气球和鸽子。
一群小孩子给领导们献花。电视台主持人声情并茂地主持节目。
台下是一众农民工和附近群众,等着请来的三线歌手唱歌。
书记拍了一下于得利的肩膀,表情很满意,上了车。
于得利姓于。很多人谣传他跟于书记是亲戚。
于得利不解释。这事解释,别人也不信。
领导们走后,于得利扯下了领带和西装。
和苏雅美回到了工地二楼办公室。
刚坐下,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于得利站在二楼平台上往下看。
两辆车停在门口,下来七八个人,纹龙画虎,脖子上的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眼。
门卫拦着不让进。
“谁是管事的?”领头的大汉嗓门很大。
三驴子迎上去:“有事?”
“你们工地有人欠我钱。”
“谁欠你钱,你给他打电话。工地外人禁止入内。”
“我们进来找人不行?”
“工人有工地的管理,这里比较特殊。”三驴子指了指门头“市政府重点工程”几个字。
大汉抬头看了一眼牌子,咧嘴笑了:“重点工程怎么了?重点工程欠钱不用还?”
于得利在二楼看着,他看出来这帮人不是来要钱的。
要钱的人,不会挑领导刚走、记者刚拍完的时候来。
要钱的人,也不会一来就七八个。
是有人让他们来的。
大汉见三驴子不让进,“我找你们于总。”
三驴子愣了一下,抬头朝二楼看。
于得利靠在栏杆上,冲他点了下头。
三驴子侧身让开了路。
“于总在二楼。”
大汉带着人往里走。
走到楼梯口,于得利已经下来了。
西装脱了,就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哪位找我?”
“于总是吧。”大汉上下打量他,“你给个说法,我朋友姓周。”
于得利看了他一眼。
“怎么称呼。”
“三八广场疯狗。”
于得利笑了。“鲁哥,给门关上。”
“好咧。”三驴子把工地大门关上,然后拿对讲机喊了一下,“办公室来几个人,拿上家伙事。”
就看远方工棚里,跑过来二十来个工人,戴着口罩,一人拿着一根洋镐把子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