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结果？”缇娅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有些疑惑。
“眼镜姑娘那本小说，我之前跟你说过。结局是人类数量足够多之后召唤出了最初的神明，击败了外星人。”
“对，挺有意思的故事，可你说过机器人不吃人。”
“那本书的过程全错，结论歪打正着。这个世界的神位确实可以通过某种‘现象’产生。部落用集体想象召唤出古神，走的是信仰加概念的路子。如果这座城市赡养人类的目的也是为了凝聚某种概念，获取神位，一切就都对得上了。”
季天把视线转回机器人妈妈脸上。
“不过为什么要扮成妈妈？难道是为了和部落里的那位做差异化竞争？”
祂颇为喜悦的看向季天：
“你猜得没错，我的好孩子。部落的古神是‘被想象出来的守护者’，祂们以战斗和庇护的面目出现。如果我也用战斗和庇护的面目去凝聚信仰，就会被当做祂的从神。”
“我选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母亲，或者说‘最原始的怜爱’。这个概念在部落和帝国都没有对应的神位。”
季天点头，这倒是和他的设想大差不差，“你的父神没有拦你吗？”
祂美眸微动，表现的有些意外。
“没想到你们居然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你们也不是一般孩子，父神确实没拦我，毕竟没有到发展科技的阶段，祂并不在意其它事情。如果你要动手，我不会反抗。”
“不过你们最好先想好怎么安置这座城市里的孩子们。幼年区的、中年区的、老年区的，加起来好十几万人，还有，现在的原始部落和帝国并不安全。”
季天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说，略微沉吟道：
“你把自己分成几十万份，散在这座城里，是为了突破神位。那你现在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成神吗？”
祂再次愣住。
这次愣住的不止祂，其她机器的动作同样僵了片刻。
好似几十万个自己在同时思考同一个问题，又像几十万个自己给出了几十万个不同的答案，正在互相打探。
过了好一会儿，祂才开口，给出答案：
“记得，当初是为了获得更强的位格，摆脱逐渐被权柄侵染，变得越来越理性乃至冷漠的父神，现在我似乎也被权柄雏形侵染了，不过也有些理解父神了。”
“好吧，”季天点头，“那你知道其它王国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这位从神点头，“最近原始部落那边出了些怪事，一个部落的祭司搞出了前所未有的东西，帝国那边已经开始调兵了。”
季天站起来，把面包渣从衣摆上抖干净。
“谢了，我离开了。”
缇娅不住的拉着季天的衣袖，示意他还有其它东西。
……
祂重新挂上妈妈式的笑容，在城外朝四人摆了摆手，“路上小心，记得按时吃饭。”
“好的，再见！”缇娅挥手告别。
城门外的光板路往北延伸出去，两侧的金属建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用金属栅栏圈起来的平整土地。
栅栏里种着整齐的作物，叶片在风里翻出银绿色的背面，几台方脑袋的机器在田垄之间滑来滑去，底盘下面的小轮子碾过土埂时带出浅浅的辙印。
缇娅从出了城门就一直在捣鼓那台电子屏幕。
这东西是机器人妈妈临别时塞给季天的，屏幕只有巴掌大小，说是可以通过太阳能充电，背面刻着一行她看不懂的编号。
缇娅此刻正用指甲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每戳一下，屏幕就跳出一段新的内容，她又戳一下，内容又换了一页。
“这么多东西，全装在这个小方块里了？”
季天点头，“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那就好。本小姐要成为最完美的存在。”
“最完美的妈妈吗？”季天嗤笑。
“那当然。”
缇娅把下巴往上一抬，胸脯往前一挺，走路的步子都带上了庆典般的节奏。
“你没听那个机器人妈妈说吗？最原始的怜爱，这个概念在部落和帝国都没有对应的神位。本小姐要是把这个概念吃透了，那就是开天辟地头一份。”
“你连黛安娜的早饭都喂不明白，还给她吃零食。”
“那是以前。”
缇娅把屏幕往腰间一塞，小跑两步蹿到季天正前方，转过身来倒着走，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他。
“我现在不一样了，我看了那么多书，又亲眼观察了机器人妈妈怎么带孩子，理论加实践，双管齐下。你等着看，等我回宗门，黛安娜第一口热乎饭绝对是我喂的。”
“黛安娜自己会吃饭。”
“她可以不会。”
“……”
缇娅倒着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慢，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她伸手抓住季天的手臂稳住身形，还没等季天说什么，两条腿已经顺势往上一蹿，夹住了他的腰。
季天被迫停下来。
“你干什么？”
缇娅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条腿在他腰后交叉扣住，整个人如树袋熊般挂在他身上。
“我累了，走了这么远，脚底板都磨薄了。”
“你刚才还倒着走。”
“倒着走更累。”
“下来。”
“不行。”
缇娅把腿又夹紧了些，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
走在侧后方的奥菲莉娅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季天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还顺手托了一下缇娅的膝弯防止她滑下去。
缇娅趴在季天肩头，脸朝着奥菲莉娅的方向，看到她攥龟甲的动作，嘴角一弯，朝她眨了眨眼。
奥菲莉娅把脸别开了。
可别开脸之后，缇娅昨晚说的话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昨晚在城里的临时住处，缇娅摸到她房间，盘腿坐在她床沿上，开门见山：
“奥菲莉娅大人，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骗子先生挑明？”
奥菲莉娅当时正在叠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手上一顿，把一件叠好的长袍又抖开了。
“挑明什么？”
缇娅把枕头往怀里一抱。
“我跟你说，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这种事就得直球。你哪天找个机会，站到他面前，把话挑明了。他一定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回应。”
“你怎么知道？”
缇娅把两条腿往床沿外头一垂，晃了两下。
“因为他是骗子先生啊，你以为他真木头？他要是真木头，能在海上把我从血帆手里捞出来？能由着我在他背上趴一路？他就是嘴上硬。你直球过去，他嘴上再硬，该给的回应一点不会少。”
奥菲莉娅把叠好的长袍放在床头，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
“万一呢？”
“没有万一。”缇娅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回过头来冲她一笑，“本小姐看人可准了。你信我。”
奥菲莉娅没说自己信不信。
可此刻走在帝国边境的土路上，看着缇娅趴在季天背上跟个没事人似的，她脑子里转的全是缇娅昨晚那句话。
奥菲莉娅的脸慢慢烫起来，从耳根一路漫到颧骨。
雪莉走在队伍最后面，拿着一块从城里带出来的肉脯嚼得正香。
她抬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走在中间的奥菲莉娅，觉得二师妹今天走路有点同手同脚。
再往北走了大半个时辰，光板路的节点指示灯从蓝变黄，又从黄变绿，路面的嗡鸣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
脚下的光板变成了压实的碎石路面，两侧的金属栅栏也断了，断口处锈迹斑斑，风吹过时从缝隙里带出几声细碎的空响。
再往前，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踩出来的野道。
野道两侧的田地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边缘枯黄，中间的根茎还带着点绿。
田垄的轮廓还在，可垄沟里已经看不出种过什么作物，只有几根腐烂的秸秆歪在泥土里。
缇娅从季天背上下来，脚一沾地就往前跑了两步，蹲在路边捏起一撮土搓了搓。
缇娅把土拍掉，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土有段时间没人管了，田都荒了，人应该早就撤了。”
“往前看看。”季天说。
又走了二里地，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丘陵的坡度缓下来，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地中央是一条主干道，路面被人踩得发亮，路两侧的野草被踏平了，连土都翻出了底下的黄泥。
主干道两侧的分岔路如毛细血管般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一条分岔路的尽头都连着一个小小的营帐群。
密密麻麻的人沿着主干道排成长龙。
队伍从谷地中央一直排到视线尽头的土坡上，人挤着人，肩膀贴着肩膀，偶尔有人踮起脚往前张望，有人蹲在路边啃干粮，有人把行囊垫在地上打瞌睡。
队伍两侧每隔几十步就站着个披轻甲的士兵，手里拿着块发光的金属板，每走过一个人就在板上划一道。
“这么多人，排这么长的队干什么呢？”
季天往队伍前端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路边插着的一面旗帜。
深灰色的旗面上绣着长剑交叉的图案，正是帝国军旗。
季天侧耳听了听队伍里断断续续的对话。
“……南边那帮蛮子疯了，直接过了界河……”
“……据说带头的那个能召唤一尊比山还高的神明……”
“……两位王都出动了，那位第二位王亲自领兵……”
“……打完了部落，界河以南的牧场就归帝国了，抢来的牛羊按人头分……”
“……我家那小子在先锋营，前两天托人带了信回来，说前锋已经过了界河，打到了部落的老寨外面……”
季天收回神识，把听到的消息拢了拢。
“原始部落这次没等帝国打过去，他们主动过了界河。帝国这边两位王一起出动，正在南边跟部落的主力对峙。两边都往战场上填人，帝国在后方征兵，部落大概也在往前线送人。”
“那个眼镜姑娘的小说里写着呢。”缇娅突然插嘴，“人类数量够多就能召唤出最初的神明。部落人多了，召唤出来的东西也变强了？”
季天摇了摇头：
“不确定。不过部落那边确实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突破。那个机器人从神临走时说的，原始部落最近有大事发生，可能跟老院长有关。”
可问题是，据他所知，老院长不是喜欢打仗的人才对。
四人绕开征兵的长队，沿着谷地边缘的土路往南走。
越往南，路两侧的痕迹越乱。
倒塌的营帐、翻倒的辎重车、被踩进泥里的干粮袋、散落的箭矢和断矛。
偶尔还能看到路边土坡上插着几根木桩，木桩上挂着被风吹得只剩布条的旗帜，旗面上的长剑图案已经看不出完整的形状。
土路的尽头是一道缓坡，坡顶被踩平了，站在坡顶往南看，季天停下了脚步。
坡下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平原上的草被踩烂了、烧焦了、翻出底下的黄泥，泥土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暗色斑点。
那些斑点里有断掉的兵器、碎掉的甲片、翻倒的旗杆，也有人形和兽形的轮廓。
平原中央，一支帝国的军团正在列阵。
步兵方阵排在两侧，中间是攻城弩炮和几台装在三脚架上的巨型发射器，弩炮后面站着一排穿深灰色长袍的术士，手里的法杖顶端凝着各色光团。
军团的正前方，一尊巨人正在缓步后退。
巨人通体由银白色的光凝成，身高足有五十丈，左手握着一柄光剑，右手攥着一团四色流转的光球。
它的甲胄上刻满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明灭，脚步落在地面上时，脚下的泥土被踩出大片的龟裂。
它每退一步，帝国军团就往前推一步，弩炮发射的巨型弩箭射在巨人的甲胄上，炸开一团团各色光焰。
巨人的光剑横扫，把射到面前的弩箭劈成两截，右手的四色光球往前一推，光球在步兵方阵的正前方散开，化作一层四色光幕，把后续的弩箭全都挡在外头。
季天站在坡顶，看着那尊巨人。
“这东西的能力怎么这么眼熟？法天象地？空间折叠？还有大圣光术？”
缇娅凑过来往坡下看了一眼：“什么眼熟？”
他又指了指巨人右手光幕的四色边界：“光幕外面那层空间波纹是用来偏转弩箭的，跟我在学院里翻到的空间偏转公式一个路子。”
缇娅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除了觉得巨人个子大、帝国军团人很多之外什么都没看出来：
“然后呢？这说明了什么？”
季天直起身，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部落古神用的这些招数，全是空间魔法的路子。部落民想象出来的东西，怎么会用空间魔法？”
奥菲莉娅往前走了半步：
“宗主的意思是，有人在教部落民怎么想象？”
季天看着巨人甲胄上那些符文，脑子里翻着禁书库里那些手稿的页码。
“是的，有人在给部落民提供素材。部落民想什么，古神就有什么。如果部落民里面有人懂空间魔法，他们把空间魔法的招式塞进想象里，古神就会用空间魔法。”
“那懂空间魔法的人，不就是——”
“老院长。”季天替她把话说完，目光从巨人身上移到帝国军团两侧的丘陵上。
丘陵的坡顶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穿皮甲的部落斥候，正探头探脑地往帝国军团的侧翼张望。
“走，绕到部落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