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区的矮桌旁，缇娅端着一碗蘑菇浓汤，勺子舀起来吹了吹，递到季天嘴边。
“来，张嘴。”
季天把脸偏开。
勺子跟过去，又递到他嘴边。他又偏，勺子又跟。
“你躲什么？人家机器人妈妈就是这么喂孩子的，我学得可认真了。”
“我不是孩子。”
“你现在就是。”
缇娅把勺子往前又送了半寸，“本妈妈第一次上岗，你配合一下。”
季天想了想，跟缇娅在这种事上耗下去只会让她更来劲，张嘴喝了省事。
于是张嘴喝了。
蘑菇浓汤味道还行，咸淡正好，里面还切了鸡肉丝。
缇娅满意点头，又舀了一勺，这次还特意在勺沿上磕了两下，把多余的汤汁抖回碗里，学得跟那些机器人妈妈一个模子。
“怎么样？我的手艺。”
“汤是厨房做的。”
“我端的。”
“所以？”
“端的功劳也是功劳。”缇娅理直气壮，又舀了一勺，“再来一口。”
季天喝了。
旁边桌上几个本地姑娘扭头看了两眼，其中一个嘀咕这个“妈妈”怎么这么矮，结果被缇娅呲牙吓得哭着跑向最近那个正在浇花的机器人“妈妈”诉苦去了。
“你别光喝汤，吃口面包。”
缇娅在看到别人哭了之后又继续学习起来，从篮子里掰了块面包，抹了层果酱，递到季天嘴边，“喂饭的时候要荤素搭配，我观察过的。”
季天接过面包自己咬了一口。
“不行，我喂。”缇娅把面包抢回去，重新递到他嘴边，“你得张嘴。”
“我自己有手。”
“那不行。你见过哪个孩子自己拿勺子的？”
“我不是孩子。”
“你在这个区域就是孩子。”缇娅把面包又往前递了递，“来，啊——”
季天看着她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张开嘴咬了一口面包。
缇娅满意地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脑袋，拍完还顺手把他耳边的头发往耳后拨了拨。
“乖，下午带你去看书。”
季天咽下面包：“你当妈妈当上瘾了？”
“学习就要学全套。”
缇娅把汤碗放下，又去桌上拿了个果子，擦了擦递过来，“最后一次，吃水果，补充维生素。”
季天接过果子啃了一口。
缇娅这才满意，自己也拿了个果子坐回对面，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
“雪莉和奥菲莉娅大人怎么还没回来？”
“幼年区和老年区离得远，来回要时间。”
缇娅把果子核搁在桌上，忽然凑近了些，声音放轻：
“你说那个老年区，会不会真有什么问题？眼镜姑娘说的那些话虽然离谱，可万一真有喜欢吃人的恐怖机器人呢？”
“那也无所谓，她们两可是我宗最杰出的人才，哪怕是打这座城市的主人都不在话下。”
话音刚落，草地那头走过来两道身影。雪莉走在前面，浅金长发扎成马尾，甚至还拿了个超大号棒棒糖左右挥舞，奥菲莉娅跟在她侧后方半步。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
雪莉把棒棒糖递给缇娅，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两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缇娅礼尚往来，把果子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雪莉没急着说，先拿了个果子啃，嚼了两口才开口：
“幼年区那边跟这里差不多，一帮小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机器人妈妈在旁边看着。
那边的妈妈照顾得比这边还仔细，小孩子摔了立马抱起来哄，哭了就哼歌，吃东西的时候一个个喂，饭粒沾嘴边了还给擦嘴。”
缇娅若有所思的往季天那边瞟了一眼，点点头，“学到了。”
季天无视了缇娅的目光，并决定接下来让奥菲莉娅一直在身边，“老年区呢？”
雪莉说到这里停了停，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放回桌上。
“老年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那边的人年纪都大了，走路慢，说话也慢，但精神头还行，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聊天晒太阳。妈妈们也在，数量比幼年区还多，寸步不离地跟着照顾他们。”
“还不止这些。有个老太太在花园里坐着坐着就不行了，呼吸越来越浅，她妈妈抱着她，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喊了快半个时辰。后来老太太走了，那个妈妈抱着她哭了，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难受。。”
缇娅听到这里，把手里正在削的果子放下了。
“这怎么听着像是……有真正感情的人类？”
季天安静听完了。
“老年区有没有老院长的线索？”
“没有。”奥菲莉娅接过话，“我用神识扫过了，老年区里全是本地老人和机器人妈妈，没有外来者。幼年区也没有。”
季天把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面包搁回桌上。
旁边矮桌有人在跳舞，音乐声传过来，混着烤肉的香气和笑闹声。
真是奇怪……
这座城市的主人把人类养在暖色调的城里，从生到死，机器人寸步不离地照顾。
那这座城市的主人是为了什么呢？
季天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把神识铺开，准备找找对方现在在干什么。
整座城在他的感知里变成一张半透明的立体地图。
草地上的矮桌和跳舞的人，铺着软垫的游戏区，书架上码着技术手册的图书区，更远处的幼年区和老年区，街道上扫地的独眼机器、搬运零件的方脑袋机器、维修墙壁的节肢机器。
他在整座城里找那个“核心”。
幼年区没有，老年区没有，游戏区没有，食物区没有，图书区没有，城中心那座矮塔里也没有。
城里只有人类、农场、和机器人妈妈。
季天把神识收回来，目光落在最近的一个机器人妈妈身上。
她面容姣好，浅灰色衣料裹着窈窕的腰身，胸口饱满的弧度把衣料撑出一道柔和的曲线，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
现在，她正蹲在草地，不厌其烦的教一个姑娘系鞋带。
难不成……
“奥菲莉娅。”
“宗主。”
“你占卜一下，这座城市的主人是不是她。”季天抬手朝那台机器指了指。
雪莉和缇娅同时看过来。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个机器人吗？跟草地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一样。”雪莉疑惑。
“占卜一下就知道了。”
奥菲莉娅没多问，把龟甲合在掌心，灵力从指缝渗入。
光纹在龟甲表面浮起来，转了几圈，停住了。
她睁开眼，冰蓝眼眸里映着季天的脸，点了下头。
“确实是她。”
雪莉张了张嘴，扭头去看缇娅。
缇娅正忙着舔雪莉送的超大棒棒糖，在察觉到目光后将糖送到季天手上，这才站起。
“行吧，本妈妈去会会这位同行。”
那台机器人已经走到了草地边缘，正蹲在一个摔倒的姑娘面前，拿手帕给她擦膝盖上的泥。
缇娅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柔和。
“怎么了，亲爱的孩子？”
“我亲爱的骗子先生想找你聊聊。”
说着，缇娅指了指后面的季天。
机器人妈妈歪了歪头，看了季天两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雪莉和奥菲莉娅。
“当然可以，不过得等我把这孩子送回去。”
她把小姑娘扶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牵着她的手往旁边的金属建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可以先在那边坐着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机器人妈妈把姑娘送进金属建筑，弯着腰跟她说了几句话，那姑娘点点头跑进去了。
她直起身，朝矮桌走过来，在季天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好了，孩子，你想聊什么？”
“聊你。”
季天看着她那张和真人别无二致的脸，“你把自己分成几十万份，散在这座城里，挨个当妈，图什么？”
机器人妈妈歪了歪头。
“你确定想听？”
“确定。”
她脸上的笑没变，嘴角的弧度也没变，可整个人突然就不一样，就好像切换了模式。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孩子？”
雪莉往前迈了半步，拳头攥得更紧了。
“怎么，你想动手？”
“不。”她连连摆手，“你们都是好孩子，在我这里都是值得怜爱的。”
“哼，试图获得神位的手段罢了。”季天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过去，“你觉得自己的行为真的有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