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天一直没有下雨。云来了几次，在天上停了一会儿，又散了，像是在天空的各个方向完成了几次试探性的靠拢，却没有一次真正决定降落。王旭有时候放学回来会抬头看看天，看到云层的颜色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回白，风的方向也在变，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地面上的所有植物传达着一个不确定的消息——雨还在路上，但它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来。那棵小树苗的叶子已经卷到了极限，边缘的干枯范围正在缓慢地扩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夏天的剩余天数以干枯的速度转化为可见的刻度，以叶缘的干枯进度测量着干旱距离结束还有多远。树冠正在用一段持续的收缩为自己保存着最后的水分，用越来越紧的卷曲边缘在高温中为自己争取时间，以边缘的卷曲角度标记着它距离下一次降雨还有多远。
有一天傍晚，王旭蹲在那棵小树苗旁边，看到树根周围的土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缝。那些裂缝从树根边缘向外延伸，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地面上的观察者展示着土壤在持续干旱中的收缩程度，用裂缝的宽度和深度标记着这一轮，干旱已经持续了多久。他用手碰了一下裂缝的边缘，土是干的，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水浸透过了，指尖触到干裂土层时能感觉到那道缝隙边缘微微翘起的硬土块正在顺着手指的触感碎成更细的粉末。
王旭站起来，回到屋里，拎了一桶水出来。他没有把水倒在树根上，而是沿着树冠边缘的地面慢慢地倒了一圈，让水从外围向树根方向慢慢渗透，在干裂的土面上形成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湿润带。林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在给它引水。”
“嗯。”
“这样它能存得更久一些。”
王旭没有回答，蹲下来看着那圈水正在被干土缓慢地吸收，看着湿润的深色水印正在从地面渗入土壤，沿着裂缝的边缘向深处蔓延，像是正在用一道持续的渗透速度向干涸的土壤中注入一道持续的水分边界。那圈水印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和周围的干土之间形成一道正在扩张的湿润带，用湿润区的扩展速度和周围的干土收缩速度记录着这次浇水的渗透深度和均匀程度。那棵小树苗正用它自己的速度，把那些正在下渗的水转化成可供根部吸收的水分储备，用一道持续的水分输送给自己的叶片，让那些已经卷曲到极限的叶片重新打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开始重新接收外界空气中的微量水分，用那些重新舒张的叶面为夜晚即将到来的降温与可能的降雨做好准备。
晚上，王旭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小树苗在路灯的光里站着。那些卷曲的叶片正在用缓慢的速度舒张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看到它们的人——这棵树正在存水，正在用那些从外围慢慢渗进来的水，把自己从持续的干旱中一点一点地拉回来。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窗外那棵小树苗还在夜色里站着，那些卷曲的叶片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吸收着夜间空气中的水分，正在用持续的舒张和收缩为自己建立一套更精细的储水机制，用那些重新打开的细小气孔为自己在即将到来的降雨中准备好充足的吸收面积，让那些在白天被阳光晒得干裂的土面在深夜里通过湿润的土壤层和干燥的空气层之间的温差形成毛细水，让树根能够在黎明到来之前完成一次从土壤深处向叶片末端的微弱传导，用一整夜的缓慢循环为自己重新填满白天消耗掉的那部分水分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