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云从西边压过来，不是秋天那种薄薄的云，是一种低沉、厚重、几乎贴着屋顶压过来的深灰色云层，像是把整片天空的高度一下子降低了好几层，用一道持续的压降把地面的气温和湿度重新调整了一遍。王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风比之前大了一些，把那棵小树苗的树冠吹得斜向一边，把那些枝条拉成一个统一的角度，像是正在用一道持续的风力测量着树冠的弹性极限，把每一根枝条的侧向受力都拉到同一道弧线上，在风停之前不会松开它们。
林生从屋里出来，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了进去。“要下雨了，进屋吧。”王旭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那棵小树苗的枝条在风里大幅度地摆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弹性回正那些细枝的活物，在强风中经历过的最大偏转角度已经被及时归零。第一道闪电划过的时候，他转身进了屋。那道闪电的光在窗户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把院墙和树冠的轮廓同时印在玻璃上，然后消失了。
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窗户上，密集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像是正在用一道持续的水声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另一层空间里。王旭坐在桌前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窗外那棵小树苗的轮廓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他抬起头，透过布满水痕的玻璃，看到树冠在风雨中大幅度地倾斜着。它的枝条在风中摆动的幅度比他想象中更大，那些刚刚长出来的新叶在风里被压得几乎和地面平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柔韧度承受着一场和往年不同的考验，用叶片的弯曲角和枝条的回弹速度为自己建立一套应对风暴的反应机制。
王旭放下笔，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那棵小树苗。风从院墙那边灌进来，把树冠的枝条拉成同一个方向，雨点落在叶片上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只剩下那些枝条在风里被压弯又弹回的节奏，像是在用一段持续的弯折和回正记录着这场雷雨的风速峰值和持续时间。他想，这棵树去年也经历过雨，但去年它还小，风不会吹到它。今年它比墙高了，风已经能吹到它了。明年它还会更高，还会有更大的风来吹它。他不知道它能不能扛住，但他知道它现在已经比去年更粗了，根也比去年扎得更深了，像是正在用每一次偏转和回复把自己的受力极限往前推一点，在不断地校准中逐步建立起自己与风之间的关系。
雨在半小时后小了一些，风也停了。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的枝条正在缓慢地弹回原位，叶片上的水珠沿着叶脉滑落，在末梢聚成一滴，然后滴落到地面上，像是一段被打断的对话，在每个句号之后都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它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那些被风吹乱的新叶重新排列好，让它们恢复到被风吹过之前的位置和朝向，把那些被雨水打弯的枝条重新扶正到原来的角度，用自己的弹性修复着它在风雨中经历过的所有变形，把刚刚积累的弯曲度记录在树皮内侧的纤维层中，形成一段可供未来参照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