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那根枝条已经重新长出了一层完整的叶片，和去年相比，叶片更宽了一些，颜色也更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去年没有完成的那段路程重新推进一步。枝条顺着去年走过的路径延伸出去，从去年秋天停下的位置继续往前推进，在河滩的土面上留下了新的延伸长度，用新生的叶片标记着自己已经走完的距离和即将探索的新区域，在土壤的质地分界处找到了新的落脚点和延续方向，正在用比去年更快的速度把整个根系网铺向更广阔的地面，用新生的分叉和侧根把那片空间纳入自己的生长范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时间与路程之间的关系重新测量一遍，让整片河滩都能感受到它的扩张速度。
王旭蹲下来，用手拨开枝条周围的草，看到根部附近又冒出了一根新的分叉。那根分叉不是从主干分出来的，而是从去年的旧根上长出来的，它从一道旧根系的外侧冒了出来，正在沿着一段还没有被标记过的方向缓慢延伸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根枝条去年走过的旧路和新生的路径连接起来，形成一道跨越两个生长季的完整路线，把去年秋天没有到达的区域用今年的生长重新补上，沿着河滩的土质边界把整个根系网络向更远的方向推进着，像是一棵正在用手臂重新测量自己与河岸之间距离的植物，在每一条新分叉的尖端标记着下一个季节将要延伸的方向。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碰那根新分叉，只是沿着它的方向看了看，确认它没有走偏，没有受阻，没有在初生阶段被其他植物的根须挡住去路，确认它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向着自己选定的方向推进。然后站起来，沿着河滩走了一段，看到水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河滩的土面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根痕，有些是去年的，有些是刚刚冒出来的。那些新生的根正在沿着去年已经探明过的路线继续向前推进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去年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并且在走过的路线上留下比去年更粗更深的痕迹，用自己的重量把那些已经被时间抹平的旧路重新压实，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和去年的生长记录做一次比对，确认每一条旧路都已经被新的根系覆盖过，确认那些去年停下的位置已经被新的根须重新激活，正在沿着同一道方向继续延伸。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旁边，背靠着墙根。夕阳斜斜地照在树冠上，把叶片的边缘照成一层透亮的金色，像是正在用光把树冠的轮廓重新描一遍，把那些已经长出的枝条照得更清晰一些。晚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绕过那棵小树苗的树干，绕过去年那根枝条延伸的方向，绕过树皮上那些新旧交错的裂纹，在那棵树的生长和他在过去一年里走过的大部分路程之间完成了最后一次校准，像是把那些已经放回土里的碎片重新连接起来，在夕阳收尽之前完成最后一道确认，把那些已经走过的路线用新的根须重新描一遍，用更深的重量把那条已经被时间冲淡的旧路重新压实，让它变成地面的一部分，变成下一段路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