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小树苗的布条缠好之后，日子突然就慢了下来。风还是一天一天地吹，天还是一天比一天冷，但院子里的变化变得越来越小了。落叶早就落干净了，树冠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布条裹着的树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立着，像是冬天给自己画的一道记号，用一段布料的长度和一棵树的厚度标记着这一年最冷的阶段已经稳稳地落进了院子里。
王旭每天早晨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还是会停一下。不摸，不看太久，就是停一下，算是确认它还在。那层布条的颜色已经和树干差不多了，灰扑扑的，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新与旧之间的差别用浮土的累积抹平，让布料的原色和树皮之间的色差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消失，让外界看到它的时候不再觉得那是一层额外包裹上去的东西。那片卡在布条缝隙里的枯叶还在，边缘更卷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冬天的时间折叠起来，一片一片地收进干透的叶脉里，等到春天再重新打开，把那些被压缩过的日子重新展开成叶片的形状。
十一月底，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只在墙根和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那棵小树苗的枝条上挂了一些雪珠，像是用细线穿起来的珠子，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慢慢融掉了。王旭蹲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感觉冬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渗进树皮深处，把那些还未完全干透的纤维层用低温封存起来，等到解冻时再重新释放，像是正用一道缓慢的减法把树皮表面那些松弛的旧皮一层一层地剥掉，在冬天结束时露出一层更紧致的新皮。
十二月过得很快。王旭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吃饭，睡觉。日子像是被压缩过一样，一页一页翻得很快。有时候他在桌前写作业写到一半，会抬头看一眼窗外那棵小树苗——它已经在夜色里安静地站了整个冬天，被布条包裹的树干上散落着干透的细枝和雪水干涸后留下的印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这个冬天的长度，用树枝上的积雪厚度标记着每一场雪的规模和时间间隔，把那些记录储存在树皮缝隙和木质层的内部。
十二月底的一个傍晚，王旭从学校回来，推开门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那棵小树苗的布条上结了一层薄霜。他蹲下来看了看，没有去碰。霜沿着布条的纹路铺展开来，把布料的经纬线描成细细的白线，像是冬天正在用冰晶的排列方式把布料的纹理重新标注了一遍，把它的每一道纤维都冻进了那个冬天的傍晚里，让霜的形态精确地复制出布料的组织结构，仿佛是在低温中把布的纹理放大了一圈，拓印在包裹层表面。
王旭站起来，转身回了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树苗。它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布条裹着树干，枝条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态告诉所有看到它的人，它正在用整个冬天的时间，把已经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地转化成下一个春天所需要的根须和枝干。冬天还没有过完，但它已经不会再被冻住了，因为在它里面，某一段温度已经被固定在布条内侧的空气层中，成为这个冬天里它自己给自己安装的一片最小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