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半的时候，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的枝条已经分出了几个方向，最早的顶端枝干已经比王旭的手腕还粗一些，最高的枝条已经越过了院墙的高度。自从支撑杆撤掉之后，它已经连续好几天都保持着直立的姿态，不需要任何外力扶持，像是终于学会了依靠自己的重量和根系的抓地力站稳。风大的时候整棵树会微微倾侧，然后在风停之后自己弹回原位，根系已经在土里扎出了可以抵抗中等风力的深度，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自身的重量均匀地分配到周围的土壤中，让每一根侧根都能分担一部分来自地面的压力，把最粗的主根延伸向更深的土层。
那天傍晚，王旭放学回来之后照例在它旁边蹲了一会儿。他先看了一眼顶端的叶片，颜色已经稳定下来了，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向下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弧度调整着接收光线的效率，在一天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完成最后一次光合作用的收尾。他的目光从最高的叶片开始往下移动，经过中间的分叉处，然后落在根部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冒出了一根新的枝条。很细，比铅笔芯还细一些，颜色偏浅，像是刚刚从旧根与新茎的交汇处找到一道缝隙挤了出来，正在缓慢地调整方向，试探着接触更远处的地面，在那些已经被主根占据了多年的土域里重新撑开一条细小的裂缝，沿着尚未被占领的路径向前延伸。
王旭蹲下来看了它好一会儿，没有碰它，也没有拨开旁边的土看它的走向，只是顺着它的方向目测它打算朝哪一侧伸展，沿着它的弧线判断它将在哪个位置完成第一次拐弯。那根新枝条很细，细到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它吹偏，它几乎贴着地面向前延伸，末端微微翘起，正在用自己的生长速度测量着它和墙根之间的距离，测量着它和下一片可供扎根的区域之间的剩余距离。他在它旁边蹲着，没有打扰它，只是确认它选的方向没有遇到障碍，确认它还有足够的空间走完接下来的那一段路。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旭对林生说：“那棵树又长了新枝。”
“是什么方向的？”
“贴地长的。往墙根那边去了。”
“那它是在找新地方。”林生说完这句话之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再多说什么，像是已经习惯了用一段简单的确认来回应那些他不需要再追问的事情。窗外的光正在慢慢变暗，那棵小树苗最高处的叶片还在最后的余光里亮着，像是正在把自己的形状和剩余的光线叠在一起，准备在夜色完全笼罩之前完成最后一次光合作用的收尾。
第二天上午王旭去院子里看的时候，那根新枝条比昨晚又长了一小截，顶端的嫩芽微微翘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弧度为下一次转弯预留角度，为自己向墙根方向伸展准备足够的余地和缓冲。他蹲下来沿着它的方向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转身回屋了。在他身后，那根新枝条正在用自己的速度走完那条还没有被任何足迹压实的路线，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距离拉长到下一个生长季需要它到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