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王旭没有出门。那几天阳光很好,院子里的小树苗每天都能晒到足够长的日照,叶片的颜色已经从初春的嫩绿转为夏季的深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正在用自身的弧度适应着越来越长的日照时间。林生把支撑杆撤了,那根细木棍被从土里拔出来之后,树干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曾经被扶住的位置留下的印记,但不影响它自身的直立能力。小树苗站得很稳,风大的时候树干会弯一下,然后自己弹回原位,像是已经过了需要依赖外力来保持平衡的阶段,正在用自己的高度重新标记院墙的高度,像是在用自己的生长速度推着地面和天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增加。
王旭每天早晨会蹲在它旁边,有时候浇一点水,有时候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它。水珠落在叶片上,在晨光里折射出一小段亮弧,然后顺着叶脉滑下去,渗进根部周围的土里。他看的时间不长,等水珠完全滑落之后他就会站起来,转身回屋,晨光在他身后继续沿着叶面缓慢移动,正在用光重新校正着叶片的展开角度。
假期第三天下午,王旭接到一通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先是一段电流声,然后传来一个声音:“王旭?”他听出来了——是陈渡的声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沉在嗓子里的声音了,像是他说话的时候胸腔比之前更敞了一些。“是我。”
“磁带我听完了。”陈渡说,“我爷爷说的那些话,我听完之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只是坐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些碎片放回土里之后,它们会慢慢变成土吗?”
王旭想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正从那棵小树苗的叶片之间穿过去,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会。但不会完全消失。”
“那它们会变成什么?”
“变成别的东西。”王旭说,“树根会变成土的一部分,木头会变成土的一部分,然后被新的根吸收进去,变成另一棵树的养分,然后那棵新树会从旧树的位置上长出来。”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陈渡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那我知道了。”他停了一下,“谢谢你。”
“不用谢。”
挂了电话之后,王旭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电流声已经消失了,但那一小段沉默还在他耳边停留了片刻。院子那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每天的几毫米生长测量着院墙与天空之间的间隙,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标记着一段新的路程从哪个位置开始,正在用每天多出来的那几毫米为夏天即将到达的位置提前留出足够的高度,也在为那些已经被放回土里的事物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改变形状、转化重量、成为别的什么东西的一部分。他没有再看时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等着院墙根部的光线彻底变平,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窗台上的纸鹤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已经在桌边坐好了,然后继续按照原有的节奏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