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一个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旁边，背靠着墙根。水泥墙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那层正在缓慢消散的暖意，正在随着傍晚的来临一点一点地把热量交还给正在变暗的空气，从墙面表层向内部缓慢渗透，等到深夜时才会完全散尽，只留下水泥本身在月光下重新吸收夜间凉气。那根新枝条已经长到了墙根边缘，贴着墙角慢慢转弯，像是一个正在岔路口确认方向的人，在拐角处停顿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弧度和朝向，然后沿着墙根的另一侧继续伸展下去，正在用新的角度重新测量墙根与地面之间的空隙宽度，确认这条细窄的通道是否足够支撑它继续延伸下去，确认前方的土壤是否和它刚刚穿过的那一段一样结实。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草木的气味，绕过墙角的枝条时，它末端的嫩芽被风压弯了一下，又恢复了直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风向变化对路径走向的影响，为下一阶段的生长预留出足够的弧度和缓冲。
林生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把手肘搁在膝盖上，也看着那根枝条延伸的方向。“明天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可能会去河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根墙根下的枝条，它已经伸过了墙角，在墙根另一侧又冒出了一小截新芽，末端微微翘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高度试探着墙根外侧的土质和湿度，在进一步延伸之前先完成一次定位，确认这一段路径比它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要更加不确定。风又吹过来，把那截新芽吹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再过一段时间，它就会在那片新区域长出第一片叶子，用新的时间来完成一轮新的循环，把那面墙和树之间的空隙用它的速度重新丈量一遍，用新的叶脉结构把墙根两侧的空间整合到同一套根系系统中，让墙根两侧的土壤在看不见的地下通过同一根枝条建立起第一次连接。
那根墙根下的枝条正在用自己的速度走完一段它从未被要求走完的路，在傍晚的光线里穿过墙根下那道细窄的土隙，把它的一部分留给了即将到来的夏天，用它的新芽为正在变长白昼预留出足够的叶面来接收更长的日照。它沿着墙角继续延伸，像是正在用每天那几毫米的进度证明一条路只要开始走了，即使再慢，时间也会帮它走完。王旭站起来，没有拍掉裤子上的灰，只是看着那根枝条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像是看着一段正在远处以自己的速度向前延伸的路径。他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纸鹤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正在用一整面墙的幅度为即将到来的季节预留出足够的安静和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