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一个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的树荫下。树冠的阴影已经覆盖了院子的大半,在他身前不远处,那些散落在墙根的落果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像是在墙根处形成了一道由果实组成的边界线,用自己的颜色和排列为这个季节的收获与终结做一个清点,用果实的成熟度和颜色分布标记着过去两个月里每一场雨和每一个晴天的记忆,将那些已经结束了生长周期的果实按照它们各自的成熟程度在墙根处排列成一道可以被目光逐颗辨认的时间线。他坐在那里,感觉到一阵风从树冠上方吹过,在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刻被叶片削薄了力道,变得温和而均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傍晚调整着风的强度和方向,以风的持续和均匀为这一段时间的安静提供一段持续的伴奏。
他坐了一会儿,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大伯走了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在他坐下去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声音标记着这一段傍晚交谈的开始,把原先持续着的安静稍稍折叠了一下,为即将到来的对话留出空隙。两人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树冠的气息和墙根下落果的气味,把傍晚的光线也摇匀了。大伯先开口:“那些果子,你吃了没有?”王旭摇了摇头。“还没。”
“等熟透了再吃。现在还有点涩。”
王旭点了点头。风又吹过来,把墙根下几片干枯的落叶往前推了几步,推到了墙角的阴影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些落叶安排最终的位置,让它们在这个傍晚的末尾找到自己最后的归宿。大伯看了一会儿那些落叶,又看了一会儿树冠。“我记得你刚把这棵树种下去的时候,也就这么大。”他用手指比了一个高度,大约到膝盖的位置。“现在已经比墙高了。”
“嗯。”
“时间过得真快。”大伯说。
王旭坐在那里,感觉到傍晚的光线正在从亮变暗,墙根下那些果实的颜色也在跟着天色一起变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白天的颜色慢慢收拢进夜晚,以果皮颜色的深浅和果实硬度的变化为观察者提供这一棵树的果实在白天的光照和夜晚的低温之间经历的每一次状态转换记录。他想起两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树苗还是细枝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确定它能活多久。现在它已经长成了一棵能结出果实的树。那些果实从青到黄,从硬到软,从枝条到地面,正在用各自的速度完成着从生长到脱落的完整循环,以果实的颜色、大小和成熟度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从种植到结果的完整时间记录,让那些在五月还是青涩的果子在七月末已经完成了从生到熟的完整转换,以果皮的颜色和果肉的成熟度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两年中从幼树到果树的完整生长记录。
大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屋吧,天快黑了。”王旭没有立刻站起来。“我再坐一会儿。”大伯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段持续了半个傍晚的对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结束点。王旭坐在院子里,树冠在他的上方展开着,墙根下的落果在暮色里安静地待着。他站起来,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墙根处捡起一颗已经完全成熟的果子,果皮已经软了,在晚风里散发着清淡的甜香。他把果子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它的果皮在掌心的温度里微微发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白天储存的最后一层热量交还给他的手掌,把正午的温度以果实表皮残留的余热形式传递给他,以果皮的温度和果肉的成熟度为观察者提供这一颗果实在一天中积累的糖分和热量的完整记录。然后他走进屋,顺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