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肚子里那块
王旭没跪。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头还在往下滴血。他妈在后面咳,一声接一声,每咳一下他后背就紧一下。大伯蹲在旁边,空枪扔在地上,手在腰后摸,摸出来一把生锈的螺丝刀,攥在手里。
老谭靠着铁门框,把那块黄纸包着的东西举高了些,在黑暗里晃了晃:“想好了没有?你妈这口气,撑不过十分钟。”
王旭低头看了眼自己手心里攥着的那块碎木牌。他刚才在下面踩碎的是假的,真的在老谭肚子里。可他妈刚才说了一句话——真的在老谭肚子里。那老谭手里这个是什么?
“你手里那个,”王旭抬起头,“是假的吧。”
老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真的在你肚子里。”王旭往前迈了一步,“你举着个假的吓唬谁呢?”
老谭把东西收回怀里,右手下意识捂了一下肚子。就这一下,王旭看准了。老谭中山装底下,肚脐偏右的位置,有个不自然的鼓包,硬币大小,在他捂肚子的时候往上一顶。
“大伯。”王旭头也没回。
大伯站起来,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把他拖住。三分钟。”
大伯没问为什么,拎着螺丝刀就往老谭那边走。老谭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针,夹在指缝里。大伯走得很慢,但步子稳,螺丝刀尖朝下,像拎着把匕首。
王旭转身跑回人群里。他蹲在老赵旁边,把老赵翻了个身,面朝下。老赵后背上那块符纸被他撕了,但皮肤上留着一个印子,红褐色的,像烫出来的,图案和令牌上的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指头底下滚烫,像摸着一块烧红的铁。老赵身体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老赵。”王旭压着嗓子喊,“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赵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你媳妇让我给你带句话。”王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但他嘴比脑子快,“她说家里灯不闪了,电视也不自己开了。你孙子昨晚没哭。”
老赵喉咙里又响了一声,这次清楚了点,像个“嗯”。
“你帮我个忙。”王旭把手按在他后背那个印子上,“你旁边这些人,身上都有这种印。你帮我告诉他们,别怕。我一个个来。”
老赵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灰蒙蒙的,但里头有点光。他嘴皮子动了动,声音跟蚊子叫似的:“你……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王旭站起来,扫了一圈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他刚才撕了十几张符,还有几十个没动。光头还在地上趴着,矮胖被压在人堆底下,高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厅那头,大伯已经跟老谭交上手了,螺丝刀对银针,叮叮当当响。
他蹲下来,从最近的那个人开始。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后背上贴着符。他撕掉符纸,手按在那个红印上。印子烫得他手心发疼,但他没松手。
“你安全了。”他说,“别怕。”
那个女人身体一松,瘫在地上,胸口开始起伏。呼吸很浅,但有了。
下一个。男的,二十出头,脸上有道疤。撕符,按印,松手。再下一个。
他一个一个来。每按一个,他的手就烫得更厉害。手心里那块碎木牌硌着肉,烫得跟炭似的。他咬着牙没吭声,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往下走。
大伯那边传来一声闷哼。王旭抬头看了一眼。大伯左胳膊上扎着两根银针,螺丝刀掉在地上。老谭逼上来,手里又摸出一把针。
“大伯!”
“干你的活!”大伯吼了一嗓子,弯腰去捡螺丝刀,老谭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得往后一仰。大伯后背撞在水泥柱子上,闷响一声。
王旭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低头继续按。一个、两个、三个。手心里那块碎木牌越来越烫,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按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感觉不对劲了。那些人身上被按过的红印子,开始发亮。一个、两个、三个,十几道暗红色的光从地上那些人身上浮起来,像是被抽出来的丝线,朝着同一个方向飘。
朝着老谭。
老谭正拿针往大伯脖子上扎,突然整个人一僵。那些红丝线缠上他的身体,往他肚子那个鼓包上钻。他低头看着自己肚子,脸色刷地白了。
“你——”他瞪着王旭,嘴张得老大。
王旭站起来,手心那块碎木牌烫得他攥不住了。他抬手把木牌朝老谭扔过去。碎木牌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老谭肚子那个鼓包上。
老谭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一只虾。他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隔着衣服都能听见那声闷响。黄纸混着血水从他衣服底下渗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脸贴着地,整个人抽成一团。
大伯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走过去一脚踩在老谭肩膀上,把人按实了。
王旭转身跑回他妈那儿。他妈还蹲在柱子后头,嘴角的血已经凝了,脸色比刚才好了点,呼吸也匀了。
“妈。”
他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你脸上全是血。”
“不是我的。”
“废话。”他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手呢?”
王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手心里全是烫出来的水泡,有的破了,血和脓混在一起,整只手跟烂了似的。
“没事。”他把手背到身后,“走吧。”
他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拆穿。大伯那边已经把老谭捆了,用他自个儿的银针钉在地上,跟钉蝴蝶标本似的。光头和矮胖还趴着,高个一直没露面。
“上面还有人吗?”大伯问。
“不知道。”王旭把他妈扶起来,“先出去再说。”
三个人往入口那边走。经过大厅中间的时候,王旭停了一下。地上那些人开始动了,有的在翻身,有的在咳嗽。老赵也撑着地坐起来了,灰头土脸的,但眼睛是睁开的。
“王旭。”老赵喊了一声。
王旭回头。
老赵抬起手,指了指铁门后面,声音沙哑:“铁门后头还有一扇门。我躺那儿的时候听见的。门后面有人说话,好几个人,说要等什么人来。”
王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后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阴阳眼能感觉到——有东西。好几道阴气,比老谭强得多,正从地底往上涌。
他妈攥紧了他的胳膊。
大伯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操。”
头顶的铁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不止一双。然后是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有一个词王旭听见了。
“三块令牌都在他身上。”
铁板被掀开了。光从上面照下来,逆着光站着四五个人影。为首的那个弯下腰,朝底下看,脸上带着笑。
“王旭。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