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旭是被一股味儿熏醒的。
说不上来什么味儿，不臭，但冲。像烧焦的塑料混着醋，又有点铁锈的甜。他从床上坐起来，鼻子抽了两下。味儿的源头在桌上——那块玉搁在桌角，表面那层灰白薄膜鼓起来一个绿豆大的包，薄膜没破，但里头有东西在动，一拱一拱的。
他凑近了看，薄膜鼓包的位置对着他，像是在看他。他伸手碰了一下，薄膜底下那东西缩了一下，鼓包平了。过了一会儿又鼓起来，还对着他。
王旭把玉揣进兜里出了屋。院子里大伯在扫树叶子，他妈在晾衣服。味儿跟着他出来了，淡淡的，裹在他周围。大伯从他旁边经过，鼻子抽了一下。
“你身上什么味儿。”
“不知道。”
大伯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妈也闻到了，走过来在他肩膀上闻了闻，皱了下眉，转身进厨房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一小把干艾草。她拿打火机点着了，在他身前身后晃了一圈。烟熏火燎的，那股味儿淡了些。
“艾草能遮味。”她把烧剩下的艾草搁在窗台上，“你兜里那玉里的东西，在往外渗。渗多了别人闻得见，就不好了。”
王旭把玉摸出来看了一眼。薄膜底下那个鼓包又起来了，比刚才大了一圈。他攥了攥玉，玉是凉的，但手心能感觉到薄膜底下的东西在微微跳动，跟心跳似的。
他正要把玉揣回去，院门被人敲响了。大伯去开门，门口站了个陌生女人，四十来岁，穿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进，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旭身上。
“你是王旭？”
“你谁。”
“我姓何。城南济世堂那块地，以前是我公公的。”她拎着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我公公上个月走了。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爸当年去诊所地下室那天，把这东西落在那儿了。”
王旭接过塑料袋。袋子里是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他拿出来，信封表面写着两个字，他爸的字：“王旭。”
他抬头看那个姓何的女人，她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公公说，你爸那天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脸色跟他进去之前不一样。他说你爸在底下看见了什么，丢了半条魂。后来你爸出事，跟这半条魂丢了有关系。”
她走了。王旭站在院子里，信封攥在手里没拆。大伯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回屋了。他妈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也进了屋。林小禾蹲在树旁边，拿手指头戳第十八道痕的毛刺，没过来。
王旭坐在门槛上拆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第一张拍的是济世堂诊所的地下室，水泥墙，铁门，跟他在棉纺厂底下见过的那间一模一样。第二张拍的是地下室深处一扇门，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第三张拍的是门里面。
照片有点糊，但对焦的地方能看清。门里是个石室，石室正中间有口池子，池子里的水是灰白色的。池子边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镜头，穿件灰长袍。那个人正在往池子里看，像是在等什么。
第四张照片是那个人转过来的侧脸。角度偏，只拍到半张脸，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灰白色的，没瞳孔。跟古墟核心里那间石室里第三代堂主的眼睛一个色。跟暗河里那些眼睛一个色。跟他自己以前手心纹路亮起来的时候一个色。
王旭把四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一张背面有字，他爸写的，钢笔，洇墨了：“王守一。他还在等。”
他把照片塞回信封，揣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兜里那块玉又凉了一下，薄膜底下那个鼓包顶了顶，像是在撞。
他掏出玉搁在手心里。薄膜鼓包对着他手心，一拱一拱的。他盯着那个鼓包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代堂主王守一把自己的魂劈成了三份。一份在古墟，一份在冥界，一份跟着药进了他身体。昨晚他把魂从自己身体里赶出来了，封进了玉里。但古墟那份和冥界那份呢？
池子封了。但池子封的是入口。池子底下的东西，还在。
他攥着玉回了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他爸的信里写了一段话，之前他看的时候没太在意，现在再看，每个字都扎眼。
“王守一当年炼药，把自己劈了三份。古墟一份，冥界一份，药里一份。药里那份被赶出来了，但另外两份还在。池子封了，入口堵了，但古墟核心底下那间石室和冥界缝隙底层那间石室是通的。两面墙，中间隔一层石板。砸开石板，两个石室就连上了。王守一那两份魂就在石板两边，等着有人把石板砸开。”
王旭把信纸搁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攥了攥拳头，骨头响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窗外。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晃，第十八道痕已经清楚了些，树皮往外翻着，底下浅绿色的新皮露出来。而树干的更高处，一道新的弧线正在树皮下悄悄顶出来。
第十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