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王旭隔几个月去趟城北。有时候树旁边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蹲下来看一圈,站起来往回走。有时候土面上冒一粒,米粒大,灰白色的,他挖出来揣兜里,回家搁回树根底下。填土踩实,站起来拍拍手。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有点急。
“王旭?我姓周。城北那片荒地是我舅承包的。我舅走了好几年了。我每年来看一趟。今年我来的时候,荒地中间那棵树旁边又多了一道纹。从树根底下往南偏,走了半尺,到头了。尽头是个小凸起,米粒大。我没挖。我舅说让我告诉你一声。你注意点。”
王旭把碗搁在门槛上。他攥了攥手机,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
“知道了。”
电话挂了。王旭站起来进了屋,把铁锹和镐头搁在门口。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北。到荒地中间那棵树旁边,树根底下果然多了一道纹,往南偏,走了半尺,到头了。尽头是个小凸起,米粒大,灰白色的。他蹲下来拿镐头尖碰了一下,凸起缩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把凸起挖出来,搁在手心里。米粒大的,灰白色的,凉的,硬的。他攥了攥拳,揣进兜里。站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家,在荒地周围走了一圈。树东边没有,西边没有,北边没有。南边那道纹就是唯一的一道。他走回树旁边,蹲下来把土扒开,把那粒凸起搁进去,填土踩实。站起来。土面平平的,跟周围一样。他拿手按了一下,土是湿的,凉的,那点温很弱了。他收回手站起来,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林小禾放假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上个月又添了一笔,城北那棵树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写着“一粒”。旁边又添了一笔——一个新圈画在南边,旁边写着“又冒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又冒了。”
“又冒了。南边,一粒。挖了,搁回去了。”
“土里的事,说不准。冒一粒挖一粒,搁回去。冒完了就没了。”
王旭进了屋,坐在门槛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五枚铜钱并排放着。他关上抽屉,躺回去。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散了。城北那棵树旁边又冒了一粒,挖了,搁回去了。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年开春,王旭又去了趟城北。树还在,两米半。树根底下的土面干干净净的,没纹,没凸起。他蹲下来看了一圈,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趟,没有。他就不特意去了。
那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五十来岁,有点哑。
“王旭?我姓刘。城北那片荒地是我哥承包的。我哥走了好几年了。我替他看着那片地。今年我来的时候,树旁边干干净净的,没纹,没凸起。冒完了。我哥说,冒完了,就彻底没了。”
王旭把碗搁在门槛上。他攥了攥手机,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
“知道了。”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进了屋。他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冒完了。彻底没了。他站起来出了屋,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响。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五枚铜钱并排放着。他关上抽屉,躺回去。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散了。城北那棵树旁边干干净净的。冒完了,彻底没了。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