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旭去了城北。大伯要跟，他没拦。两个人到荒地的时候天刚亮透。那棵树还在，两米半，叶子绿的。王旭蹲下来看树根旁边的土面。果然多了一道细纹，从树根底下往东偏，走了半尺，到头了。尽头是个小凸起，米粒大，灰白色的。他拿镐头尖碰了一下，凸起缩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跟以前那些一样。”大伯蹲在旁边看了一眼。
“一样。种散的时候没散干净，留了一粒。树停了，根散了，但这粒还在土里。没水，没发，就在土里搁着。今年下雨多了，土湿了，它又往外冒了。”
他把凸起挖出来，搁在手心里。米粒大的，灰白色的，凉的，硬的。他攥了攥拳，揣进兜里。站起来往东走了几步，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土面，没有别的纹。他站起来又往南走了几步，蹲下来看，还是没有。他走了一圈，回到树旁边。
“就一个。”
“就一个。”大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搁回去？”
“搁回去。跟以前一样。搁回树根底下，填土踩实。散了就完了。”
王旭蹲下来拿镐头把树根底下的土扒开，把那粒凸起搁进去，填土踩实。站起来。土面平平的，跟周围一样。他拿手按了一下，土是湿的，凉的，那点温很弱了。他收回手站起来。
两个人往回走。到家的时候中午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王旭蹲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树干上第五十八道痕的小包鼓着。他坐了一会儿，进了屋。
那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五十来岁，有点哑。
“王旭？我姓刘。城北那片荒地是我哥承包的。我哥走了好几年了。我替他看着那片地。今天我来的时候，树旁边那道纹没了，凸起也没了。土面平平的，跟周围一样。你挖了？”
“挖了。搁回去了。填土踩实了。”
“搁回去了就好。我哥说，树停了，根散了，土里偶尔冒一粒，挖出来搁回去，散了就完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得有人看着。”
“以后还有？”
“可能还有。可能没了。土里的事，说不准。但冒一粒挖一粒，搁回去，就完了。不费事。”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五枚铜钱并排放着。他关上抽屉，躺回去。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散了。城北那棵树旁边那道纹挖了，搁回去了。以后可能还有，可能没了。他翻了个身，睡了。
之后半年他又去了几趟城北。树还在，两米半，没长。土面干干净净的，没纹，没凸起。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趟，没有。他就不特意去了。
那天下午他正往文件夹里塞表格，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耳熟。
“王旭？我姓谭。谭四的堂弟。”
“嗯。”
“我来跟你说一声。城北那棵树旁边那道纹挖了，搁回去了。我前两天去看了一趟，土面平平的，跟周围一样。看不出来。我哥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土里冒一粒，挖一粒，搁回去。冒完了，就彻底没了。’我来跟你说一声。”
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他攥了攥手机，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
“知道了。”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出了值班室。他站在殡仪馆门口，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土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攥了攥拳，印子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揣回兜里，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