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黑得早了。王旭每天下午四点多关了值班室的门回家，天已经擦黑。巷子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地面，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妈在厨房做饭，油烟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饭香。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抹布蹭着车门，一下一下的，不急。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兜里空荡荡的。
日子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没什么大事。他帮着填表、搬东西、送骨灰盒。家属来了他就接待，家属走了他就收拾桌子。登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没人上门，他就坐在值班室里翻旧报纸，或者帮大伯跑一趟车。那天上午他正往文件夹里塞表格，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急。
“王旭？我姓周。城北那片荒地是我舅承包的。我舅走了快五年了。我每年来看一趟。今年我来看的时候，荒地中间那棵树长得比去年高了。去年半人高，今年一人多高了。叶子绿的，树干活了。我舅说让我告诉你一声。你注意点。”
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他攥了攥拳，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他站起来出了值班室，往城北走。到荒地中间的时候那棵树确实长高了，一人多高，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叶子绿得发深。他绕着树转了一圈，蹲下来看树根。土是干的，硬的。他伸手按了一下，什么也摸不出来。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铁路桥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地面。地面上干干净净的，没纹，没缝，没渗东西。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棉纺厂围挡外面，他停了一下。围挡里面厂房黑着，暗河从底下穿过去，往东走。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林小禾放假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荒地中间那棵小树画高了，旁边写着“一人多高”。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长高了。”
“长高了。一人多高。树干粗了一圈。”
“种散了，发了这一棵。别的地方没发。这一棵活了，长得快。它长它的，跟炼药堂没关系了。但它长高了，别人能看见。你爸本子上写过，树在，炼药堂就在。别人不一定这么想。那三个人走了，穿灰夹克的也走了。但还有没有别人，不知道。”
王旭进了屋，坐在门槛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肚子上，那点温还在。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散了。荒地中间那棵树，在风里晃着，叶子绿的。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