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日子过得慢。殡仪馆的活儿少了,王旭每天下午四点多就关了值班室的门回家,天已经擦黑。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
那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在说话。
“王旭?”
“谁?”
“我姓周。城北那片荒地是我舅承包的。我舅走了快三年了。我每年来看一趟,看看荒地那边有没有动静。今年我来看了一趟,土面干净了,纹没了。我舅说那些东西是你家的事,我不懂,也不问。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今年我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荒地那边转。三个人。穿黑衣服的。他们在你以前挖过的地方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半天,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根散了,种和果分开了,锁开了。但种还在你手里。种在,根就还能长。他们等着。”
王旭把碗搁在门槛上。他攥了攥拳,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走了没再来。但我舅说让我告诉你一声。你注意点。”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进了屋。他把三样东西和那些小凸起都搁在桌上。珠子温温的,拳头大。小东西凉凉的,鸡蛋大。扁圆的凉凉的,铜钱大,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细线断了。那些小凸起搁在旁边,鼓鼓囊囊的一堆。大一圈的凸起搁在最上面。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
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响。第三十八道痕的缝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珠子温温的,小东西凉凉的,扁圆的凉凉的,那些小凸起凉凉的,大一圈的凸起凉凉的。他闭上眼。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安安静静的。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散了。树停了。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他穿了衣服出门,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树干上第三十八道痕的缝还在,细细一道。树梢上的叶子掉了几片,风一吹,剩下的也跟着晃。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指头底下干的,硬的,凉的。他收回手站起来。进了屋,他妈在厨房做早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放假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上个月又添了几笔,第三十八道痕画上了,旁边写着“停了”。树梢上的叶子画满了,旁边写着“不长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有人来了?”
“有人来过。上个月。三个人,穿黑衣服的。在荒地转了一圈,走了。说种还在你手里。种在,根就还能长。他们等着。”
“种在你手里。珠子是种。你揣着珠子,种就在。种在,根就还能长。锁开了,种和果分开了。但种没散。种散了,根才彻底没了。”
王旭把珠子摸出来搁在手心里。温温的,拳头大,灰白色的,表面那道细纹从中间裂到边沿。他攥了攥拳,珠子在掌心里滚了一圈。他松开手,揣回去。进了屋,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窗外那棵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响。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