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天亮得早,王旭五点多就醒了。他穿了衣服出门,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竖痕对面那个小包裂了缝,露出浅绿的新皮。第三十八道痕出来了。比前面三十七道都窄,窄得跟头发丝似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但很弱。他收回手站起来。
珠子搁在桌上,温温的,拳头大。小东西凉凉的,鸡蛋大。扁圆的凉凉的,铜钱大,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细线断了。那些小凸起搁在旁边,鼓鼓囊囊的一堆。大一圈的凸起搁在最上面。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
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窗外那棵树在晨风里晃着,新叶子沙沙响。第三十八道痕的缝在太阳底下微微张着,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皮。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
那天上午他在殡仪馆值班,来了个人。二十来岁,瘦高个,穿件黑T恤,脖子上挂着根银链子。王旭认得他,谭四的堂弟。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值班室,目光落在王旭身上。
“又来了。”
“嗯。我来看看你。”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从兜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搁嘴上,没点,“我哥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王旭这个人,你帮他也好,不帮他也好,别跟他作对。我记住了。所以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手心里那道印子。”他拿烟指了指王旭的手,“我哥说那道印子不是谁都能有的。有了那道印子,就是炼药堂的人。炼药堂没了,但人还在。你留着那道印子,就是留着炼药堂的根。”
王旭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浅浅的,弧形的,跟掌纹混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攥了攥拳,印子缩了一下,然后松开。
“炼药堂没了。根散了。种和果分开了。锁开了。树还在长,第三十八道痕出来了。出来了就不长了。不长了树就停了。”
姓谭的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王旭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比我哥强。我哥当年也想过把根掐了,但他没走到这一步。你走到了。我哥说炼药堂的事没完。但你走到这一步了,可能就是完了。”他站起来,把烟搁回嘴上,还是没点,“我走了。你注意点。”
他推开门出去了。王旭坐在桌边没动。他把手摊开又看了一眼,印子安安静静的。他站起来,出了值班室,站在殡仪馆门口。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土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印子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揣回兜里,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她把画本合上,站起来。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第三十八道痕的缝画上了,旁边写着“出来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出来了?”
“出来了。比前面都窄。”
“出来了就不长了。不长了树就停了。”
王旭进了屋,把三样东西和那些小凸起都搁在桌上。珠子温温的,拳头大。小东西凉凉的,鸡蛋大。扁圆的凉凉的,铜钱大,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细线断了。那些小凸起搁在旁边,鼓鼓囊囊的一堆。大一圈的凸起搁在最上面。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新叶子沙沙响。第三十八道痕的缝在月光底下微微张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珠子温温的,小东西凉凉的,扁圆的凉凉的,那些小凸起凉凉的,大一圈的凸起凉凉的。他闭上眼。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安安静静的。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散了。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