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枚、十一枚,王旭已经不数了。抽屉里的铜钱一枚一枚多起来,刚开始还并排放着,后来并排搁不下了,就摞起来,一枚压着一枚。铜钱压铜钱,边缘磨着边缘,拉开抽屉能听见轻微的哗啦声。抽屉快搁满了,再搁下去就得换个更大的。他没换,就那么摞着。
日子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七十四道痕的小包合了,第七十五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他伸手摸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上班。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没什么大事。
林小禾在画室干得稳了,周末回来住两天,蹲在树旁边画画,小马扎搁树根旁边,画本搁膝盖上。她画的树比上个月又添了几笔,第七十四道痕画上了,第七十五道痕的小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片土画平了,旁边写着“散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又多了?”
“又多了。抽屉快搁满了。”
“数过多少枚了?”
“没数。十几枚了。”
“你怎么不数数。”
“数它干什么。搁着就完了。”
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他的抽屉方向。
“摞着搁着,以后找起来费劲。”
“不找。搁着就完了。”
那天下午王旭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五十来岁,有点哑。
“王旭?我姓刘。城北那片荒地是我哥承包的。我哥走了好几年了。我替他看着那片地。今年我来的时候,树底下干干净净的。我哥走之前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我一直没交。现在事情完了,我该交了。明天下午,殡仪馆门口,我给你送过去。”
“什么东西。”
“一枚铜钱。我哥留的。他说等事情完了给你。”
第二天下午他在殡仪馆值班,姓刘的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搁在桌上。
“我哥的。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事情完了再给。现在完了。”
王旭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个小木盒,巴掌大,黑漆的,漆面裂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搁着一枚铜钱,跟以前那些一个样,但更旧。铜钱底下压着一张纸,他爸的字:“这枚铜钱是我当年在医院太平间夹层里捡的。王守一留下的。它什么用也没有,就是个念想。你留着。”
王旭把铜钱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温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守一”。他攥了攥拳,铜钱在掌心里滚了一圈。他松开手,揣进兜里。姓刘的站在桌边,等他看完。
“我哥说,这枚你留着。你爹当年也找过他。你爹没走通。你走通了。这枚铜钱你留着,算是你爹给你的。”
他走了。王旭坐在桌边,把铜钱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跟以前那些一样,但更旧。他揣回去。下了班往家走。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她把画本合上,站起来。
“又多了。”
“又多了。太平间夹层里捡的。”
她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新铜钱画在树旁边,旁边写了三个字:“数不清”。
王旭进了屋,把铜钱搁进抽屉里。抽屉里那些铜钱摞了两层,新来的这枚搁在最上面。他看了一眼,关上抽屉。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铜钱数不清了。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