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毂碾过冻硬的雪块,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骨头在雪地里被碾碎。
雷大力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受惊嘶鸣,车厢剧烈一晃,帘子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
"哥,我不服!"
他跳下车,靴子踩进雪坑,一拳砸在车辕上,震落一层积雪。
"样式房几百口子人等着开工,就凭一张破纸,咱们就得在这儿等死?"
张怀瑾掀开帘子,冷风灌进脖领,他眯起眼,看着雷大力那双充血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
"我带兄弟们回去!木库那帮孙子也就仗着人多,咱们样式房的斧头也不是吃素的!"
雷大力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像要炸开。
"强闯木库,那是谋逆。"
张怀瑾跳下车,靴子陷进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钱德海亮出的是庄亲王的印信。你以为你抢的是木头?你抢的是大清的王法。"
雷大力愣住了,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雪沫子顺着袖口往下掉。
"那……那咱们就这么缩着?"
张怀瑾没说话。
他回头看向西郊木库的方向,夜色里,那几座仓库像几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光线。
那股霉味在他鼻尖挥之不去——不是木头发霉的味道,是人心腐烂的味道。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
海望敢在四阿哥监工的节骨眼上封库,这是要把样式房当成磨刀石,去试探胤禛的底线。
这是一场针对他,更是针对胤禛的政治绞杀。
"去潜邸。"
张怀瑾重新钻进马车,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找四爷。"
……
四阿哥府,潜邸。
书房外的长廊下,苏培盛拢着袖子,像尊石像。
他看见张怀瑾,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书房里没点几盏灯,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斑。
炭火盆里的红炭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惊心。
胤禛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没动。
张怀瑾行了礼,站在屋子中央,靴底沾的雪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爷,木库封了。"
胤禛没抬头,念珠转动的速度却快了几分,咔哒、咔哒,像某种倒计时。
"钱德海亮了庄亲王的印信?"
"是。"
"海望倒是找了个好靠山。"
胤禛冷笑一声,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沉,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人的皮肉。
"庄亲王,还有那几位铁帽子王,正愁抓不到爷的把柄。"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张怀瑾面前,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借着'防汛调拨'的名义封库,就是想逼爷动用官军去抢。"
"只要爷动了兵,宗室震乱的罪名就坐实了。"
胤禛盯着张怀瑾,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雷金玉,你给爷听好了。"
"不准动武,不准强闯。哪怕样式房的人全饿死,也不准给他们递刀子。"
张怀瑾沉默片刻,开口道:"可万春园正殿的工期……"
"那是你的事。"
胤禛打断他,声音冷酷得像冰。
"下月初一,交不出准样,全族问罪。"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怀瑾能感觉到胤禛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那是皇权的威严,也是绝境下的暴戾。
张怀瑾没跪,也没求饶。
他越过胤禛,径直走到墙边挂着的堪舆图前。
那是内务府产业的分布图,密密麻麻的墨线勾勒出京城内外的每一处官产。
"爷,您看这儿。"
张怀瑾指着内务府在通州的那几处木场,指尖在图上点了点。
胤禛皱眉,走过去。
"海望封库,名义上是防汛,实际上是在挖大清的根基。"
张怀瑾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冷静。
"他把皇家的金丝楠木换成杂木,再把真料通过通州码头运出去。"
"这不只是贪,这是在把皇家的威仪变现,塞进宗室的私囊。"
胤禛手中的念珠猛地停住。
他转过头,第一次用那种审视政敌的目光看着张怀瑾。
他没想到,一个匠人,竟然能一眼看穿这背后的利益勾连。
"你懂政局?"
胤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探究。
"我不懂政局,我只懂木头。"
张怀瑾直视他的眼睛。
"木头烂了,房子就会塌。规矩烂了,大清就会乱。"
胤禛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狠劲,像刀锋划过铁器。
"好一个规矩烂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张怀瑾。
"下月初一,爷要看到准样。至于木料,爷一根都不会给你。"
"这是你的命,也是雷家的命。"
张怀瑾躬身领旨。
临走前,胤禛突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力道很大,震得张怀瑾肩膀生疼。
那是一份沉重且危险的政治赌约。
赢了,样式房立足;输了,万劫不复。
……
深夜,样式房工场。
雪已经停了,工场里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原本堆放木料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破旧的木架子在寒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吴从周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悠闲地喝着茶。
几个书吏围在他身边,低声说笑着,笑声在空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见张怀瑾回来,吴从周放下茶壶,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雷大掌案回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走到张怀瑾面前。
"木头呢?怎么没见着金丝楠木进场啊?"
他往张怀瑾身后瞅了瞅,嗤笑一声。
"该不会是四爷也没法子,让您回来准备后事了吧?"
周围的书吏哄笑起来,笑声像一群乌鸦在叫。
雷大力气得要冲上去,被张怀瑾一把拦住。
张怀瑾没说话,甚至没看吴从周一眼。
他径直走向工场角落的一处废料堆。
那里堆满了锯末、秫秸碎末,还有一些熬制了一半、已经凝固的鱼鳔胶。
因为白天的雪,这些废料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聚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张怀瑾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湿漉漉的废纸浆。
那东西灰白、沉重,散发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像某种腐烂的尸体。
吴从周跟了过来,看着张怀瑾的动作,笑得更欢了。
"雷金玉,你该不会是疯了吧?"
"放着好好的木头不找,跑这儿玩泥巴?"
他蹲下身,凑到张怀瑾耳边,压低声音。
"下月初一,你要是交不出东西,我一定亲手送你上路。"
张怀瑾依然没理他。
他盯着手里那团被捏成饼状的废纸浆。
指尖用力,纸浆里的水分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冷静,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这东西,能救命?
吴从周看着张怀瑾的眼神,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那团被捏成饼状的废纸浆,眼神里透出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让吴从周感到脊背发凉的狂热。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像将死之人看见最后一口呼吸。